晴川五岁那年的冬天,学会了看眼神。
那是一种本事,没人教,她自己就会了。就像羊会看天气,狗会看人脸色,她也会看母亲的眼神。
母亲看她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不是生气,不是厌恶,不是伤心,是空。就像一口枯井,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晴川不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她喊“妈”,母亲转过头来,用那种眼神看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一句话都没有。
她想,也许是自己喊得不够大声。
于是她喊得更大声些。
“妈!”
尧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不回。
“妈——”
还是没回头。
晴川跑过去,拉住母亲的衣角,仰起脸喊:“妈!”
尧玉低头看她。
那一眼,晴川一辈子都记得。
空空的,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然后尧玉抽出衣角,继续晾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像晴川不存在一样。
晴川站在院子里,愣愣的。
风刮过来,很冷。她打了个哆嗦,跑回屋里。
那天晚上,她问父亲:“爸,妈为什么不理我?”
晴末正在给她洗脚,手停了停。
“妈不是不理你。”他说,“妈就是……话少。”
晴川想了想,说:“她跟弟弟说话吗?”
晴末愣住了。
“弟弟死了,怎么说话?”他说,声音有点硬。
晴川不说话了。但她心里想:弟弟死了,母亲天天对着他的牌位说话。她活着,母亲却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她想不明白。
腊月里,下了很大的雪。
雪把整个村子都盖住了,山是白的,路是白的,老槐树也是白的。晴川蹲在院子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但她不想进屋。
屋里太冷了。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冷。
母亲在里屋,对着牌位。父亲去镇上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和雪人说话。
“你冷吗?”她问雪人。
雪人不说话。
“我冷。”她说,“但我不能进去。进去了,妈也不理我。”
雪人还是不说话。
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这样就不冷了。”她说。
宁姥姥从门口经过,看见她,愣了一下。
“妮儿,你蹲这儿干啥?冻坏了!”
她跑过来,把晴川拉起来,一摸她的手,冰凉的。
“作孽哟。”宁姥姥把她拽进自己家,塞到炕上,用被子裹起来,“你妈呢?”
“在家。”
“在家让你一个人在外头冻着?”
晴川不说话。
宁姥姥叹了口气,没再问。她端来一碗热姜汤,看着晴川一口一口喝下去。
“以后冷了,就来找姥姥。”她说,“姥姥这儿随时都能来。”
晴川点点头。
但她心里想,她不能总来。姥姥有自己的日子,不能老麻烦人家。
那天晚上,晴末回来得很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雪,眉毛上都是白的。晴川已经躺在炕上了,没睡着,听见动静,睁开眼。
晴末走过来,摸摸她的头。
“睡吧。”他说。
晴川闭上眼睛。但她没睡着。她听见父亲在里屋和母亲说话。
“你今天又没管孩子?”
“管什么?”
“她在院子里冻了一下午,你知不知道?”
沉默。
“她是你闺女。”
沉默。
“尧玉,你说话。”
“我没话说。”
“什么叫没话说?那是你生的!”
“不是我生的。”母亲的声音忽然尖起来,“我生的是儿子,死了。她不是我生的。”
晴末愣住了。
晴川也愣住了。
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被子下面,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说什么胡话!”晴末的声音也大了,“她怎么不是你生的?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母亲的声音冷下来,“我清醒得很。她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想生的,不是我的儿子。她就是来讨债的。”
“你——”
“我什么?我说错了吗?她要是不生,我儿子不会死!你知不知道,生她的时候,我流了多少血?身子都亏了!后来生儿子,为什么保不住?就是因为她!她把我的命都吸走了!”
晴川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她不懂什么叫“讨债的”,不懂什么叫“吸走了命”。但她懂一件事:母亲不想要她。母亲恨她。
她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
第二天早上,晴末在院子里劈柴。
晴川起床,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洗脸。她从里屋门口经过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炕边,对着那个牌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晴川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她去了宁姥姥家。
宁姥姥正在蒸馒头,热气腾腾的。看见她来,招呼她坐下。
“吃饭了没?”
晴川摇头。
宁姥姥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吃吧,刚出锅的。”
晴川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很甜,但她咽不下去。
“姥姥。”她忽然开口。
“嗯?”
“什么叫讨债的?”
宁姥姥的手停了。
“谁跟你说这个?”
晴川不说话。
宁姥姥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她放下馒头,把晴川抱在怀里。
“妮儿,有些话,不能当真。”她说,“你妈那是气话,不是真心话。”
晴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姥姥。”
“嗯?”
“妈不想要我。”
宁姥姥抱紧了她,很久没说话。
蒸笼里的热气还在冒,一蓬一蓬的,飘到窗外去。
那天下午,晴末劈完柴,来宁姥姥家接晴川。
他站在门口,看着晴川,什么也没说。
晴川站起来,走过去。
“爸。”
“嗯。回家。”
两个人往回走。雪还没化完,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走到老槐树下,晴川忽然停下来。
“爸。”
晴末也停下来,低头看她。
“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晴末愣住了。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你和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晴末蹲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很疲惫。
“晴川,那是你妈气头上说的话,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晴末沉默了。
很久,他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
“真的就是,你是爸的闺女。爸这辈子,就你一个。爸只要你一个。”
晴川趴在他肩上,没说话。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上。
那天夜里,晴川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他站在一座很大的城门前,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字。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新郑。”他说。
“新郑是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很难过。”他说。
她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但我不能难过。难过没用。”
晴川不懂什么叫“难过没用”。她只知道,她心里堵得慌。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稷。”
“稷,你能带我去你家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像月光。
“好。”
他伸出手。她握住。
那只手很暖,不像梦里的手,像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