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眼镜,放进抽屉里。
不是舍不得扔,是留着有用。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大表哥的车,大姨妈被塞进后座,表姐站在车外打电话,边说边往我们这栋楼指。
挂断电话后,她抬头朝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我没躲,就站在那儿和她对视。
她先移开的目光。
车子开走了。
手机响了一下。拿起来看,是我们小区业主群,有人发了条消息:“刚看见老王家的车,把他妈接走了?不是养了好几年了吗?”
下面有人回复:“听说是拆迁款下来了。”
又有人发了个偷笑的表情:“这下热闹了。”
02
门关上之后,客厅突然空了一大截。
我妈站在窗前没动,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没出声。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短促,像是催人的。
我妈转过身,眼睛红肿:“东子,你姨妈那身体……”
“妈。”我打断她,“您先喝水。”
她没动。
“八年。”我竖起一根手指,“不是八天,不是八个月。您自己算算,八年里您回过几次娘家?去过几次舅舅家?全搭在她身上了。”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把水杯塞进她手里:“我对得起她。您更对得起她。现在是该她那几个亲生的尽孝了。”
话音没落,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大表哥。
我按了免提。
“孟东!”大表哥的声音冲出来,“你行啊你,真把人撵出来了!妈现在在我车上,你说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我靠在沙发上,“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你——”
“八年前你在楼道里怎么说的?”我学着他的腔调,‘老太婆一点用没有,就会吃白饭,谁爱养谁养’。原话,我没记错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表姐的声音插进来,尖得刺耳:“孟东你少废话!妈在你家住了八年,你现在把人轰出来,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
“传出去?”我笑了,“表姐,你嗓门再大点,整栋楼都听见了。要不要我帮你喊一嗓子,让街坊邻居都听听,拿了五百万的人反过来骂养了八年的人不要脸?”
表姐噎住了。
大表哥换了个语气,压低声音:“东子,咱们一家人,有话好说。这样,你先让妈回去,钱的事咱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我问,“钱不是已经分完了吗?”
“可以再商量……”
“大表哥。”我打断他,“你手心捂着的那张卡,温度捂热了吧?捂热了就捂紧了,别掉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大姨妈的声音,虚弱,带着哭腔:“孟东……姨妈知道错了,你让姨妈回去……”
我听着那声音,想起八年前她被赶出来那天,也是这么哭的。那时候我心软了。
现在不了。
“姨妈。”我对着手机说,“您没做错,钱给亲儿女天经地义。所以伺候也该亲儿女来,同样天经地义。您好好享福,挂了。”
我按掉电话。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们还会打来的。”我说,“一天不打十个,我孟字倒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