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筷子放下了。
她站起来。
走到阳台。
门关上了。
奶奶没有追。
她看着电视，声音开大了一点。
——
那天晚上，我爸打电话回来。
“妈，今天怎么样？”
奶奶说：“挺好的。你媳妇给我炖肉了。就是话少点，我逗她开心她也不笑。”
“她那个人就这样，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就是心疼你媳妇。她命苦，从小没爹，现在也享不着福。我儿子人好，不嫌弃她，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妈，您说得对。”
——
那年我十二岁。
站在房门口，听完了这一整通电话。
我没告诉我妈。
我那时候还不懂。
为什么奶奶夸我妈的时候，听起来比骂她还要难受。
现在我懂了。
奶奶从来不骂人。
她只是。
把刀子包在糖纸里。
递给你。
还要你笑着说谢谢。
3
我妈是从哪一年开始不说话的。
她自己也记不清。
起初她还顶嘴。
奶奶说：“你娘家穷得叮当响，嫁妆就一床棉絮。”
我妈说：“那棉絮是我妈亲手弹的。”
奶奶说：“亲手弹的，弹了三十年还拿出来说。”
我妈说：“我从来没说过。”
奶奶说：“你没说，你心里想了。”
我妈没话了。
奶奶又说：“你娘家那边，嫁闺女是不是都陪棉絮？还是就你们家这样？”
我妈不说话。
奶奶笑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急什么。”
后来她不顶嘴了。
不顶，也不笑。
不说话，也不吵架。
奶奶说菜咸了。
她端走，重做。
奶奶说肉老了。
她端走，重做。
奶奶说汤淡了。
她端走，重做。
奶奶在她身后说：
“你这个人，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你一句不好。”
她不放盐了。
奶奶说：
“淡得跟白水似的。你存心的吧？”
她放盐。
奶奶说：
“你这么大个人了，连放盐放多少都不知道。你妈以前没教过你？”
她不多放了。
奶奶说：
“你是机器人？我说一句你动一下，我不说你就不动？”
她站在灶台边。
锅里的汤滚着。
奶奶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
“愣着干什么。关火啊。”
她关火。
奶奶走了。
她一个人把汤盛出来。
端上桌。
奶奶喝了一口。
“还行。”
——
我妈沉默的那些年，不是认输。
她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拿去托住自己。
怕一开口，就碎了。
有一回我问我妈。
“你为什么不跟奶奶吵？”
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
“吵赢了又能怎么样。”
“你奶奶不是要赢。”
“她是要我输。要的是全家人都向着她。”
那年我十一岁。
没听懂。
后来我二十六岁了。
坐在出租屋里，想起这句话。
忽然哭了。
4
我姑今年五十六。
她嫁得近，走了十分钟。
奶奶一个电话，她就过来。
洗衣服、做饭、陪说话。
奶奶夸她孝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