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我爸跪在奶奶床前。
起因是一盘饺子。
奶奶说馅咸了,扣在地上,骂我妈存心要齁死她。
我爸蹲下去,一个一个捡起来,吃了。
我姑说:“大嫂做饭是没个轻重。”
我叔白了一眼,低头玩手机。
我站在门口,端着另一盘饺子,热气糊了一脸。
那年我十岁。
十六年了。
那盘饺子,我爸还在捡。
我不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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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扣那盘饺子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
瓷盘磕在水泥地上,碎成三瓣。饺子滚出来,有两个翻了个个儿,露出底下的白菜猪肉馅。热气还在往上冒。
奶奶低头看了看,没发火。
她咂嘴笑了一下。
“老大媳妇,你这盐是论斤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老婆子平时亏待你,你肆意报复呢?”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锅铲。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奶奶把筷子搁下,慢条斯理地叠了叠袖口。
“也难怪。你们年轻人,从小没挨过饿,不知道盐金贵。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家七口人,一个月二两盐,还得省着给男人吃。”
她顿了顿,看我妈一眼。
“你娘家那边,是不是放盐也这么大方?”
我妈没说话。
奶奶点点头,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那就是家风。”
我爸从板凳上站起来,走过去,蹲下。
他开始捡。
奶奶不看他,看着我姑。
“你大嫂贤惠。知道我在这个家碍眼,想齁死我又不敢明说,只能使这种法子。难为她了。”
我姑低着头剥橘子,把白丝一根一根择干净。她没接话。
奶奶又笑了一声,这回连嘴角都没抬。
“哎哟,说的也是,我算个什么东西。现在老头子走了,连个护着我的人也没了,我一个孤老婆子,吃口饭都是给人添麻烦。”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锅铲还握在手里。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奶奶偏过头,很慢地看了她一眼。
“你举着那锅铲半天了,是要打谁?”
我妈把锅铲放下了。
奶奶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襟。
“我这人不会说话。心里想什么就往外倒。你们文化人不一样,话都藏在肚子里,脸上还带着笑。”
我爸还在捡饺子。
有一个沾了灰,他用袖口蹭了蹭。
奶奶看着他。
“老大,你捡它做什么。你妈这辈子还能跟一盘饺子计较?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媳妇盐放多了,我说一句怎么了?你们一个摔锅砸灶的,一个跪地上捡,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老婆子多恶呢。”
我爸没抬头。
他说,妈,不咸,我吃着正好。
奶奶没理他。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老了,不中用了。说的话没人听,做的饭没人吃。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口味,我一个老不死的,往后就不上桌了。”
她说完,真的不开口了。
就那样靠着,眼睛望着窗外。
屋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我姑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奶奶摆摆手。
“不吃了,吃不下,没胃口。”
我姑把橘子放到茶几上。
我爸还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盘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