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就是说，瘦了。
一边说，一边把我拉到跟前，捏捏我的胳膊。
“在外婆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
“吃了怎么还瘦？”
外婆在旁边说，乖宝胃口挺好的，早上还吃了两个包子。
奶奶笑了笑，没接话。
她把那袋苹果放到桌上。
“亲家母你别嫌我多事。乖宝从小跟着我，我没让她饿过一顿。这出来几天，我看着就是瘦。”
外婆没说话。
那年我七岁。
不知道那句“没让她饿过一顿”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袋苹果是“回礼”还是“提醒”。
只知道奶奶来了，我就要跟她走。
——
后来大一点，懂了。
那不是“接”。
那是“收”。
是把我从外婆手里要回去。
是告诉外婆——
这是我的孙女，你只是暂借。
是告诉她——
你养女儿，我养孙女。你女儿嫁给我儿子，你孙女是我王家人。
你这一辈子，养出再好的女儿，也是嫁到别人家。
我这一辈子，生再不成器的儿子，也是传宗接代。
你输了。
——
有一回暑假，我在外婆家住了一周。
第八天，奶奶来了。
还是那套话。
“瘦了。”
外婆说，没瘦，昨儿还称了，重了两斤。
奶奶像没听见。
“乖宝，走，和奶奶回家。”
我站在堂屋中间。
外婆在里间。
没出来。
我妈站在门口，也没动。
奶奶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回头。
笑着对外婆说：
“亲家母，下回丫头再来，我给你打电话。”
那是我妈的娘家。
她来，不用打电话。
可奶奶说，下回再来，我给你打电话。
好像那扇门。
是她的。
好像这个孙女。
从头到尾，跟外婆家没关系。
——
我跟我爸提过这事。
不是质问。
是很多年后，闲聊时随口说的。
我说，小时候每次从外婆家被接走，心里都不舒服。
我爸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奶奶也是为你好。”
我说，为我好什么。
他说：
“你姓王。那是王家的人。老往那边跑，像什么样子。”
——姓王。
——王家的人。
——老往那边跑，像什么样子。
那年我二十岁。
第一次听他把这句话说出口。
原来他也这么想。
原来他觉得我去外婆家，是“往那边跑”。
原来他沉默的那些年，不是中立。
是认同。
——
后来我问我妈。
我爸是不是一直不喜欢她去外婆家。
我妈没回答。
她只是说：
“你奶奶不高兴的事，他不敢高兴。”
顿了一下。
“快三十年了。”
“他已经分不清，是奶奶不高兴，还是他自己不高兴。”
——
我今年二十六。
外婆七十八了。
腿脚不好，走路要人扶。
这几年我回去看她。
每次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不说留。
就说，下回还来。
我点点头。
走出巷口，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