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洒进主卧,照得那一地狼藉格外刺眼。
破碎的古董花瓶渣子还在那儿躺着,旁边就是那把黑漆漆的枪。这玩意儿昨晚差点就要了陆时衍的命,这会儿却像个被玩腻的玩具,孤零零地被人遗忘在地毯上。
陆时衍烧退了。
这祸害命硬,昨晚烧得跟个火炉似的,今儿一早醒来,除了脸色惨白点,眼神倒是清明得很。他靠在床头,没急着喊人进来收拾,也没管外头深渊商会那堆烂摊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床边地毯上的苏念星。
苏念星双眼红肿,跟个木偶似的,一动不动。
昨晚那声枪响,没打死陆时衍,倒是把她那点反抗的胆子全给打散了。
陆时衍弯腰,手指修长,捡起地上那把枪。沉甸甸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他把弹夹退出来,里面少了一颗子弹。
“啧。”
他轻笑一声,把枪随手扔回床头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念星肩膀抖了一下。
“怕什么?”陆时衍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砾,听着磨耳朵,“昨晚给过你机会了。既然没扣扳机,那以后这辈子,你都别想再握枪指着我。”
这话不是商量,是判决。
苏念星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她心里清楚,昨晚那一瞬间的心软,就是她给自己签的卖身契。她没杀这个疯子,反而成了这疯子的共犯。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敲响了。
“进。”
叶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和水,那张脸依旧跟扑克牌似的,看不出半点情绪。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屋里刚刚发生过世界大战也跟她没关系。
“少主,该吃药了。”叶翎把托盘放下,声音平得像条直线。
陆时衍没看药,反倒是抬了抬下巴,指着苏念星脚腕上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镣铐:“把它解了。”
叶翎动作一顿,那只常年握刀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随后才应了一声:“是。”
苏念星猛地缩了一下脚。
解开?
陆时衍这是烧坏脑子了?
叶翎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个特制的解码器,对着那镣铐操作了几下。“滴”的一声长响,那困了苏念星好几个月的沉重枷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脚腕上一圈红痕,看着触目惊心。
“从今天起,除了离开静湾庄园,你想去哪都行。”陆时衍靠在枕头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主楼这边也没什么监控了,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睡觉。怎么样,这特权够不够大?”
苏念星揉着酸痛的脚腕,心里却一点都没觉得轻松。
没有镣铐,没有监控。
听着是自由了,可她看着站在旁边的叶翎,心里跟明镜似的。叶翎就是那个活体镣铐,只要这女人在,她连这庄园的一只苍蝇都带不出去。
而且,陆时衍敢这么干,说明他根本不怕她跑。
这种被吃得死死的感觉,比戴着镣铐还让人窒息。
“怎么,不高兴?”陆时衍见她不说话,眉头微挑,“还是要我再给你戴上?”
“不用。”苏念星声音沙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谢谢……陆少。”
这一声谢,听着讽刺至极。
陆时衍却很受用,嘴角扯出一抹满意的弧度。他掀开被子要下床,结果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昨晚那一枪虽然没打中要害,但那疯劲儿过去后,身体还是虚得厉害。
叶翎刚要伸手去扶,陆时衍却摆摆手,指了指苏念星:“你来。”
苏念星咬着牙,撑着麻木的双腿站起来,走过去架住他的胳膊。男人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座山。
……
午后的阳光毒辣,但静湾庄园顶层的风却带着凉意。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直升机停机坪,光秃秃的水泥地,平时连只鸟都不愿意落脚。可今天,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苏念星整个人都愣住了。
花。
满眼都是花。
白色的栀子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把那灰扑扑的水泥地盖得严严实实。
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香得让人发晕。
这是苏念星最喜欢的花,也是她身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
“喜欢吗?”陆时衍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脸色虽然苍白,但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昨晚让人从邻省空运过来的,种了一宿。那帮花匠要是敢弄死一棵,我就让他们去填海。”
苏念星看着这片花海,只觉得浑身发冷。
一夜之间,平地起花海。
这就是陆时衍的手段,只要他想,似乎没什么办不到的。这种极致的浪漫背后,透着的是让人胆寒的控制欲和财力。他是在告诉她:你看,我能毁了你,也能宠着你,全看我心情。
叶翎推着轮椅,把陆时衍推到了花海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那里早就架好了一个画架,旁边放着全套的顶级油画颜料和画笔。
“过来。”陆时衍拍了拍轮椅扶手。
苏念星僵硬地走过去,脚下的花瓣被踩出汁液,染脏了她的鞋底。
“好久没看你画画了。”陆时衍指了指那个空白的画布,又指了指自己,“给我画一张。”
苏念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不想画。”
自从被抓到这里,她就再也没碰过画笔。那是她灵魂里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她不想让陆时衍这个恶魔沾染半分。
“不想画?”陆时衍也不恼,甚至还笑出了声。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温旭那小子最近在医院恢复得不错,右手虽然废了,但左手还能用。你说,要是左手也没了,他以后吃饭是不是得让人喂?”
苏念星猛地抬头,死死瞪着他:“陆时衍!你答应过不碰他的!”
“我是答应过留他一条命。”陆时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条毒蛇缠上她的脖子,“但我没说留他手脚健全。苏念星,我的耐心有限。你要是不画,我现在就让叶翎给医院打电话。”
站在一旁的叶翎面无表情地掏出了手机。
苏念星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这疯子说得出做得到。
“我画。”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念星走到画架前,拿起调色盘。那一瞬间,熟悉的触感让她鼻头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时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身后是大片洁白的栀子花,他穿着黑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点苍白的皮肤。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挡住了眼底的阴鸷,乍一看,还真像个病弱的贵公子。
苏念星挤出颜料,狠狠地往画布上涂抹。
起初,她是带着恨意的。
她想把他画得丑陋,画得扭曲,画成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笔触凌乱,颜色浑浊,每一笔都像是在发泄。
可画着画着,她的手慢了下来。
光影落在陆时衍的脸上,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破碎感。他明明是掌控一切的主宰,可坐在轮椅上,在这片纯白的花海里,竟显出几分被世界遗弃的孤寂。
他是恶魔,也是个被折断翅膀的堕落天使。
苏念星的职业本能压过了恨意。她开始认真观察他的眉眼,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疯狂、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情?
不,那是错觉。
笔尖在画布上游走,原本狰狞的色块逐渐融合,勾勒出男人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开始西斜,把整个天台染成了血红色。
“好了。”苏念星放下画笔,手腕酸得发抖。
叶翎第一时间走过去,把轮椅推到画架前。
陆时衍看着画里的自己。
背景是压抑的暗色调,但人物却在发光。画里的男人眼神阴郁,嘴角带着那一抹标志性的嘲讽笑容,可整个人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尤其是那双眼睛,苏念星画出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渴望被爱,渴望救赎。
这根本不是在丑化他,这是在剖析他。
陆时衍看了很久,久到苏念星以为他要发火撕了画。
突然,他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是那种发自肺腑的愉悦。
“叶翎,退下。”
叶翎没废话,转身退到了电梯口,背对着这边。
陆时衍转动轮椅,来到苏念星身后。苏念星刚想躲,就被他一把拽住手腕,用力一拉,跌坐在他腿上。
“你干什么!”苏念星惊呼。
“嘘。”陆时衍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她身上和周围栀子花融为一体的香气。
他的手覆在苏念星握过画笔的手上,指腹摩挲着她指尖沾染的颜料。
“画得真好。”
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你看,只有你能看懂我的灵魂。苏念星,你别挣扎了,我们天生就是一对。”
苏念星浑身僵硬,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画里的陆时衍在嘲笑她。
嘲笑她的心软,嘲笑她的妥协。
“我不是……”她无力地反驳。
“你是。”陆时衍一口咬在她的耳垂上,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从你昨晚没开枪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共犯了。这辈子,咱们谁也别想干净。”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台上的风大了。
满园的栀子花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为这场病态的加冕礼鼓掌。苏念星闭上眼,任由那股窒息的拥抱将自己吞没。
她知道,逃不掉了。
这哪里是特权,这分明是给她换了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牢笼。而钥匙,早就被她亲手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