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06:54

巴图鲁捂着血流如注、剧痛钻心的右肩,雄壮的身躯因失血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微微摇晃。然而,比肉体创伤更令他震撼的,是方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那声从未听闻的爆鸣,那点瞬熄的火光,那从袖中飞出、瞬间废掉自己右臂的未知之物,以及……对方那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尘埃般徒手接下自己全力一箭的、近乎神魔的手段。

他不是愚蠢之辈。能成为草原第一勇士,带领雷鹰部在东境立足,除了悍勇,亦有基本的判断力。他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对方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那枚叫做“手铳”的鬼东西,对准的若是他的头颅或心口,此刻他已是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而对方能徒手接住他势在必得的冷箭,更意味着在近身搏杀中,自己所谓的“力能扛鼎”,在对方那神鬼莫测的技巧与反应面前,可能同样不堪一击。

差距。天堑般的差距。这不是勇武可以弥补的,这是层次的根本不同。

所有的骄傲、战意、以及对女帝的痴心妄想,在这绝对的实力碾压与生死一线的后怕面前,如同阳光下的雪狮子,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草原男儿对真正强者最质朴、也最直接的敬畏。

在满场死寂、落针可闻的压抑中,巴图鲁缓缓地、艰难地,用未受伤的左手,按住右肩伤口,强迫自己站直。他脸上的狂怒与轻蔑早已消失,只剩下失血的苍白与深深的悸动。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百步距离,落在那个依旧青衣落拓、神色平淡的钟离身上,眼神复杂无比。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高台上心神剧震的云罗,以及面如死灰的阿尔斯伦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位以桀骜凶猛著称的草原第一勇士,缓缓地、郑重地,对着钟离,低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除了云罗)轻易低下的、高昂的头颅。

“长生天在上!” 巴图鲁的声音因失血和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校场上空,“巴图鲁……服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也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王爷神力通天,技艺通神,更在生死之际留巴图鲁一命!此恩如山,此威如天!我巴图鲁,以雷鹰部先祖之魂与长生天之名起誓——”

他猛地单膝跪地,不顾右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沙地,左拳重重捶在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自今日起,我巴图鲁,及我麾下全体雷鹰部勇士,愿永世效忠镇南王钟不平殿下,与陛下!鞍前马后,刀山火海,无所不辞!若违此誓,人神共弃,血脉断绝!”

效忠!永世效忠!而且,他将“镇南王钟不平殿下”,放在了“陛下”之前!

这微妙的顺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死寂的校场激起了无声却更剧烈的波澜!无数人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钟离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意。这意味着,在巴图鲁心中,这位展现神魔手段的镇南王,其威严与分量,甚至隐约凌驾于女帝之上!至少,是并驾齐驱,甚至更为首要的效忠对象!

阿尔斯伦、苏合等人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们苦心策划,不惜以“乌尔朵”传统为外衣,以部落忠诚为赌注,布下这绝杀之局,不仅没能除掉钟离,反而……反而让他以这种震撼的方式收服了草原最勇悍的战士之一,更让其部落宣誓效忠!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将一把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了对手手中!

云罗也彻底愣住了。巴图鲁的突然臣服,那宣誓的顺序,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本就因刚才那匪夷所思一幕而混乱不堪的心神上。她看着场中跪地宣誓的巴图鲁,又看向那个依旧平静站立、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或者说毫不在意的钟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荒谬绝伦。

他……他到底做了什么?仅仅是一枪,一手,就彻底折服了草原上最难驯服的雄鹰?甚至让这头雄鹰,将效忠的誓言,首先献给了他?

闹剧,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巴图鲁重伤,但性命无碍,被紧急抬下去医治。他留下的誓言,却像最猛烈的罡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王庭,并以惊人的速度,向草原四面八方扩散。

接下来的“筹算”与“应对灾变之策”比试,已然失去了意义。在钟离那神鬼般的手段面前,任何文试都显得苍白可笑。大萨满与几位评判首领低声商议后,由大萨满颤声宣布,鉴于第一局结果已分,且巴图鲁族长主动认输效忠,本次“乌尔朵”挑战,镇南王钟不平,胜。

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压抑的、混合着恐惧、敬畏、茫然与兴奋的死寂。人们沉默地散去,但无数道目光,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那个在少量金狼卫“护送”(更像是隔离)下,缓步离开校场的青色身影。

而随之传播开来的,是比挑战结果本身更加离奇、也更加具有煽动性的传闻。

“徒手接箭!镇南王空手就接住了巴图鲁族长的夺命一箭!那箭离他的手心只有这么点距离!” 有人激动地比划着,唾沫横飞。

“何止!你们看见那火光,听见那雷声了吗?镇南王袖子里藏着长生天赐下的雷霆!轻轻一指,巴图鲁那样的勇士就倒了!”

“我就说嘛!一个南人,怎么能让陛下如此看重,封为镇南王?原来是有天神庇佑,身怀异术!”

“说不定,镇南王根本就不是凡人!是长生天见我们北境苦寒,内斗不休,特意派来辅佐陛下,统一草原,带领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使者!”

“对!使者!天命所归!不然怎么解释他能想出那些救命的法子,还能空手接箭,掌控雷霆?”

“巴图鲁族长都服了,发了血誓!连他那样的雄鹰都心甘情愿低头,这还不是天命是什么?”

传闻在添油加醋、口耳相传中,迅速演变、神化。钟离的形象,从一个被迫来到草原、凭借才智偶尔崭露头角的“南人降臣”,一夜之间,变成了身负天命、拥有雷霆密法、受长生天眷顾来拯救草原的“神使”或“天命之王”。他与云罗的关系,在传闻中也变得微妙——他既是女帝的亲王,是“陛下的人”,又似乎是独立于女帝、甚至某种意义上是“高于”女帝的天命象征。

这些传闻,如同野火燎原,不仅在市井牧民中流传,也悄然渗透进各部贵族的营帐,甚至传入金狼卫和部分官员耳中。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以讹传讹;有人将信将疑,心中对钟离的忌惮更深;也有人,尤其是那些在阴山清洗和白灾应对中受过挫、或本就对旧贵族不满的中小部落及部分寒门,开始隐隐将某种希望,寄托在这位神秘的“天命镇南王”身上。

金顶大帐,深夜。

所有的喧嚣、震撼、传闻,都被厚重的毡帘隔绝在外。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云罗心头的寒意与那片巨大的、冰冷的迷茫。

她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王座上,面前案几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壶烈酒,一杯未动;还有一支被小心翼翼放置在锦垫上的、略显变形的小小金属弹丸——那是心腹将领从校场沙土中仔细寻回,巴图鲁肩上取出的“手铳”弹头。

烛火跳跃,将弹丸冷硬的金属光泽映照得忽明忽灭。云罗的目光,死死盯在这枚小小的、却蕴含着她无法理解之力量的铁块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那声爆鸣,那点火光,钟离徒手接箭的淡然,以及巴图鲁跪地宣誓时,那句将她名字放在后面的效忠誓言。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被她刻意忽略或强行解释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破碎的镜片,被这枚弹丸狠狠砸中,然后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重新拼合,映照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事实。

手铳。火药。远超草原认知的武器。

徒手接箭。神乎其技的身手。深藏不露的武力。

海上基业。新罗暗线。从容不迫的气度。

以及……洛阳城下,他平静走向自己时的眼神。那不是绝望,不是认命,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那是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猛然窜入她的脑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如果……如果他当时,在洛阳城下……他完全有能力,在乱军之中,击杀或者挟持她这个北境主帅!

大魏的困局或许依旧,但至少,他钟离个人的命运,绝不会是成为一件屈辱的“礼物”,被送到北境来。

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甘愿受那城下之辱?为什么甘心跟随她来到草原,被困在这金丝笼中,忍受她的猜忌、试探、乃至旧贵族的屡次谋杀?

为什么要在她面前隐藏实力,直到今日,被逼到绝境,才展露出这冰山一角?

难道……这一切,从洛阳城下开始,就不是她阿史那云罗霸道强势的“掠夺”,而是他钟离……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的“潜入”?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七年来,她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猎人,将最珍贵的猎物锁入牢笼,慢慢驯服。可实际上,猎人或许从一开始,就踏入了猎物精心布置的、更大的陷阱?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这场游戏,究竟是谁在主导?

她想起他初到北境时的平静,想起他对新政若有若无的推动,想起他在天灾面前展露的担当与能力,想起他今日那震慑全场、却又点到为止的出手……这一切,是不得已的自保,还是……早有计划的铺垫?

他来到北境,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如他所说,无奈为之?还是……另有所图?图这草原的权柄?图她阿史那云罗的……江山?

不,不像。若他图谋江山,今日大可以做得更绝,更有威慑力。可他只是废了巴图鲁一臂,接受了效忠,然后便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平淡模样。

那他到底要什么?

云罗猛地抓起那杯冰冷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如同火线,灼烧着她的喉咙,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兴奋。

恐慌于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看错了人,错估了局势,她所以为的掌控,或许只是对方默许的假象。

兴奋于……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危险,也……更加值得她去征服,去挖掘,去真正地……据为己有。不是作为一件战利品,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甚至需要她仰望的对手与……伴侣?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脸颊莫名发热。

“钟不平……” 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指尖抚过那枚冰凉的弹丸,眼中翻腾着激烈无比的光芒,恐惧、愤怒、不甘、好奇、探究,以及一种更加黑暗、更加执着的占有欲,交织在一起。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做什么……” 她对着虚空,也仿佛是对着那个不在场的男人,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既然你来了,既然你选择留下,既然你让朕看到了这样的你……那么,这场游戏,就必须按照朕的规则,玩到底。”

“猎人也好,猎物也罢。最终,能走出这片草原,握住权柄与……人心的,只能有一个。”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空和隐约的星辰,眼中那复杂的火焰,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冷静的决断。

“传令,” 她对着帐外阴影中侍立的心腹女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仪,“从明日起,加派一倍人手,‘保护’镇南王府。一应饮食用度,务必精细,但所有出入人员、物品,需经皇城司详细核查。另外,今日校场目睹‘手铳’之金狼卫及相关人员,集中看管,严令封口。再有传播‘天命’流言者,以惑乱民心论处。”

“是。” 女官凛然应声。

毡帘落下。云罗知道,从今夜起,她和钟离之间,那层薄薄的、由她的强势和他的隐忍维持的虚假平静,已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场在猜忌、试探、警惕与更深层的吸引中,更加危险,也更加真实的博弈。

而她,北境的女帝,绝不会允许自己,在这场关乎心意与江山的狩猎中,沦为猎物。她要重新拿起弓箭,校准目标,哪怕要射落的,是九天之上的苍鹰,或是深藏九渊的潜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