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进王庭,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某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息。昨日校场那震撼的一幕与随之甚嚣尘上的“天命”传闻,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权力结构的深处扩散。
云罗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淡淡的青黑被精致的妆容掩盖,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深处燃烧的探究火焰,却无法完全隐藏。那枚冰冷的弹丸似乎还在她指尖残留着幻觉般的触感,与巴图鲁效忠的誓言、钟离平淡的眼神交织缠绕,让她坐立难安。
她需要答案。至少,需要一个切口,去窥探那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她没有如往常般召开朝会,也未处理积压的政务,而是摒退仪仗,只带着两名绝对心腹的金狼卫,径直来到了镇南王府。府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见到她慌忙行礼,却也不敢阻拦。
出乎意料地,她在钟离那间素来冷清、只堆满书卷图纸的书房里,不仅看到了钟离,还看到了一个她此刻并不太想见到的人——右肩裹着厚厚绷带、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某种亢奋的巴图鲁。
两人似乎正在交谈,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绘制着奇特符号与海岸线的皮革地图。巴图鲁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看向钟离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畏与信服,与昨日校场上那桀骜凶狠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到云罗进来,巴图鲁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起身,以草原礼节单膝跪地:“臣巴图鲁,参见陛下!” 姿态恭敬,但那份恭敬之下,似乎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因身处此地面产生的坦然。
钟离也站起身,微微颔首:“陛下。” 态度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从未发生。
云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钟离身上,心中的疑虑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浓。她挥了挥手,示意巴图鲁起身,然后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明显不属于草原、甚至不似大魏风格的海图上,声音听不出喜怒:“王爷好兴致,伤势未愈,便在商议军国大事了?”
这话带着刺,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钟离还未开口,巴图鲁已抢先道:“回陛下!王爷正在指点臣,关于我雷鹰部勇士,如何与王爷在‘冰港’的部属接洽,熟悉航道,协助巩固据点之事!王爷胸有丘壑,谋划深远,臣受益匪浅!” 他语气激动,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仿佛能参与钟离的“谋划”,是天大的荣幸。
“冰港”?海图?部属接洽?
云罗的心脏猛地一跳。钟离的海上力量,果然已经延伸到了那么远的北方?而且,他竟如此直接地,当着她的面,与刚刚宣誓效忠的巴图鲁布置此事?是毫不避讳,还是……有意展示?
她看向钟离,他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巴图鲁说的只是今日天气。
一股混合着被排除在外的恼怒、对未知的忌惮,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好奇,促使云罗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突兀的决定。她不再看那海图,目光紧紧锁住钟离,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声音清晰而直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爷昨日校场所用之物,名曰‘手铳’?可否,给朕一观?”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巴图鲁愕然抬头,看看女帝,又看看钟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等神鬼莫测的利器,堪称保命制胜的绝密,陛下竟然……直接开口索要?王爷会给吗?这岂是能随意示人之物?
两名金狼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虽然他们知道,若钟离真有歹意,这刀柄恐怕毫无意义。
所有人都以为,钟离会拒绝。或委婉,或直接,或顾左右而言他。毕竟,那等超越认知的武器,其价值与秘密,不言而喻。
然而,钟离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看了云罗一眼。那目光很深,平静无波,却仿佛瞬间穿透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与试探,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翻腾的惊疑、渴知,以及那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赌气的执拗。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仿佛只是递过一杯茶或一本书般,将右手探入左侧宽大的袖口之中。
“咔嗒”一声轻微的机括滑动声。
那柄通体黝黑、造型简洁却透着一股冰冷工业美感、带着一个细小圆管状“铳管”的奇异金属造物,便被他握在了手中。大小不足一尺,比寻常匕首略长,握柄处似乎有防滑的细密纹路,整体线条流畅,与草原乃至中原任何武器都迥然不同,散发着一种沉默而危险的气息。
正是昨日校场惊鸿一现、一铳废掉巴图鲁的“手铳”。
钟离的手指在铳身某处轻轻一按,伴随着又一声轻微的“咔嗒”,一个类似小抽屉的金属扁盒从握柄底部滑出,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枚与云罗手中那枚相似的、黄澄澄的细小金属弹丸。他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又将扁盒推回。
然后,他手腕一转,将手铳调转,握着相对安全的铳管部分,将那雕刻着防滑纹路的握柄,朝着云罗的方向,平平递了过去。
“此物构造原理,源于火药激发,以此弹丸击发。有效射程约六十至八十步,可破寻常皮甲、锁甲。使用后需清理铳管,重装火药与弹丸,颇为繁琐。”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如同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陛下若感兴趣,便拿去看吧。小心,莫要对人,机括在此,扣动即发。”
说完,他将手铳轻轻放在了云罗依旧摊开的掌心之上。金属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瞬间透过皮肤传来。
云罗彻底僵住了。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拒绝、推诿、讨价还价、甚至翻脸……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如此轻易的,近乎……馈赠般的给予。
他就这样给了?将他那足以改变局部战局、堪称护身符的利器,如此轻描淡写地,给了她这个一直对他抱有猜忌、甚至昨日差点坐视他死于箭下的“君主”?
掌心传来的冰冷与重量是如此真实,那简洁而充满异域美感的造型,那精密机括的细微声响,都在提醒她这不是幻觉。可正因如此,那巨大的荒谬感与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疑云,几乎将她吞没。
他是什么意思?是示好?是表明心迹?是炫耀其无所顾忌?还是……这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一件可以随时舍弃、并不那么重要的“工具”?
巴图鲁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看着那柄静静躺在女帝掌心、曾轻易击败自己的神异武器,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更深的敬畏。王爷竟然……竟然将如此神器,随手赠与陛下!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深不可测?难道王爷手中,还有比这更厉害的东西?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王……王爷……” 巴图鲁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向钟离的目光,已近乎崇拜。
钟离却似并未在意这赠与本身带来的冲击,他转向巴图鲁,语气如常地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接洽地点、暗号、物资清单,皆在图中标注。你部勇士需精于冰雪行军,耐得苦寒。抵达后,一切听从‘冰港’守将韩涛调遣。首要任务,熟悉周边地形、海况,建立陆上补给线,并协助韩涛,吸纳、整训当地可用之民。海路复杂,非你部所长,陆上支撑,至关重要。”
“是!臣明白!” 巴图鲁挺直脊背,大声应诺,仿佛接到了无比光荣的使命,“臣即刻返回部落,挑选最精锐的儿郎,三日之内,必能出发!定不负王爷重托!”
他此刻心中再无半点对挑战失利的芥蒂,只有能为这位深不可测的王爷效力的激动。王爷连如此神器都可随意赠人,其布局、其力量,岂是草原这点争端所能局限?追随如此主公,方是男儿壮志!
钟离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沿途若遇其他部落阻拦或询问,可直言奉王庭之命,巡边拓土。具体细节,陛下自有安排。” 他看了一眼仍在怔愣中的云罗,将“王庭”和“陛下”推了出来,既给了巴图鲁行动的合法名分,也未曾越俎代庖。
云罗猛地回过神来,掌心那冰冷的金属感依旧清晰。她看着钟离与巴图鲁如此自然地继续着关于远方疆土的部署,看着钟离那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柄足以让任何君王心动乃至疯狂的“手铳”,心中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但他最后一句话,将她拉回了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就着钟离的话,对巴图鲁沉声道:“嗯。雷鹰部忠勇可嘉,此次北上,关系重大,务必谨慎。所需一应粮草、御寒之物,可报于王庭支取。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谢陛下!” 巴图鲁再次行礼,又向钟离郑重一礼,这才告退。离去时,步伐坚定,背影昂扬,与昨日判若两人。
书房内,只剩下云罗、钟离,以及那两名如同背景般的金狼卫。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云罗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铳冰凉的握柄纹路,那精细的触感,与她此刻波涛汹涌的内心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钟离。他已然坐回案后,拿起一支炭笔,似乎准备继续在那张海图上标注什么,对于她手中那柄足以引发无数猜忌和风波的神器,以及她这个赠予对象复杂难言的心绪,浑若未觉。
“你……” 云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这么给了朕?不怕朕……据为己有,甚至令人仿制?”
钟离手中的炭笔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此物制造,非仅外形。火药配比、弹丸锻造、铳管锤炼、机括精度,缺一不可。纵有实物,无相应工匠、材料、技艺,仿制亦难。陛下若感兴趣,可让格物院试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据为己有……陛下是君,臣是臣。君要,臣予。有何不可?”
“君要臣予……” 云罗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毫无得到“臣服”的快意,反而涌起更深的寒意与自嘲。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可正是这份“天经地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对着深渊咆哮的傻瓜,而深渊只是沉默地映出她可笑的倒影。
她握紧了手铳,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冰港……韩涛……你的舰队,已经能在那种苦寒之地立足了?” 她换了个问题,目光投向那幅海图。
“勉力维持,开拓不易。然此地扼守北海东南,战略位置特殊。有巴图鲁部陆上策应,或可稳固。” 钟离回答得依旧简略,却第一次在她面前,明确承认了“冰港”据点的存在及其与海上力量(舰队)的联系。
冰山,终于在她面前,主动展露了超出预期的一角。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冰层之下庞大的阴影,已足以让她心神剧震。
“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罗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钟离沉默了片刻,炭笔在指尖轻轻转动。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王府的围墙,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又或者,是东南的海。
“臣所求,不过是一方安身立命,践行所学之地。”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缥缈,“昔年在魏,不可得。今在北境……或许,亦可为陛下,为此地百姓,略尽绵薄,辟一条新路。海上陆上,皆是我华夏血脉可延展之所。陛下既志在天下,眼光或可,放得更远些。”
他没有直接回答“想做什么”,而是给出了一个近乎理想化的目标,并将她的“志向”也囊括了进去。话语中透露出的格局与视野,再次让云罗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这绝非一个囚徒或降臣该有的心态。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他就像这北境深不可测的夜空,你以为看到了星辰,其实那只是他愿意让你看到的、微不足道的光点。真正的浩瀚与黑暗,永远隐藏在你目光之外。
掌中的手铳依旧冰冷,但她知道,这把钥匙,或许并没能打开那扇心门,反而让她看到了门后更加深邃曲折、危机四伏的回廊。
“朕……知道了。” 良久,云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铳紧紧握在手中,转身向门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关于“猎人”与“猎物”的天平,正在剧烈地摇晃,几近倾覆。
钟离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此铳弹丸有限,火药配制不易,陛下慎用。”
云罗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书房重归寂静。钟离放下炭笔,目光落在那张描绘着北方苦寒海岸与辽阔海洋的地图上,眼神深邃,无人能懂。
而此刻,巴图鲁正快马加鞭赶回部落,胸中激荡着追随明主的豪情与对神秘“冰港”、“舰队”的无限憧憬。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将是一个远比草原部落仇杀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全新棋局。镇南王海上权能的冰山一角,正通过他这把刚刚淬火的刀,缓缓展现在北境女帝,以及即将被卷入的各方势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