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大帐深处的密室,烛火只燃了两盏,堪堪照亮云罗美艳却冷肃的侧脸。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奏报,而是数份墨迹未干、笔迹各异的密信。信纸粗糙,传递方式隐秘,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她动用了安插在大魏境内最深、也最危险的几条暗线,不惜暴露部分据点,紧急搜集回的、关于钟离离开后,大魏朝堂与民间的最新动向。重点,便是“钟离”二字引发的余波。
密信之一,来自洛阳某位被重金收买的低品文官:“……自北境和亲消息传回,朝野哗然。然非议多指向钟逆本人,言其‘贪慕北虏富贵’、‘背弃君恩’、‘无耻之尤’。司徒高衍门生近日于国子监讲学,公然将去岁北境入寇、今岁东南水患,皆归咎于钟逆昔日‘擅改祖制、耗空国库、任用酷吏’,致使天怒人怨,国运衰微。更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钟逆在时,‘勾结商贾,鬻卖官爵’,‘其党羽于地方横征暴敛’云云,陛下……似未置可否,交由有司‘核查’。”
密信之二,来自江南某位与鹿县旧部有间接联系的士子:“……东南士林,近日流传一匿名刻本,名曰《景和奸佞录》,其中大半篇幅指斥钟离。言其蛊惑先帝,架空幼主;所行新法,名为利国,实为盘剥,致江淮民不聊生;更污其与海上巨寇林勇等勾结,图谋不轨。此书虽粗陋,然传播甚广,乡野愚夫多有信者。官府……未见查禁。”
密信之三,来自北境与大魏边境的暗桩:“……魏军之中,有将领私下议论,言钟离在北境得势,必引北虏铁骑再度南下,乃国之大患。有士卒受其煽动,对‘钟’字深恶痛绝。朝廷邸报及军中文书,凡提及钟离,皆冠以‘国贼’、‘逆首’之称。洛阳方面,似有意纵容此等言论,以激将士同仇敌忾之心。”
林林总总,勾勒出的是一幅钟离在大魏彻底身败名裂、沦为一切过失替罪羊的图景。罪名从简单的“叛国投敌”,扩展到祸国殃民、贪腐残暴、勾结匪类,甚至暗示其早有反心。而最让云罗目光微凝的是,所有信中都隐约提及,对于这些愈演愈烈的污名化浪潮,那位大魏女帝曹倩容,态度暧昧,至少没有公开制止或澄清,甚至可能……默许乃至推动。
云罗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兴奋的弧度。果然如此!曹倩容,那个曾经依赖他、仰慕他,又最终背叛了他的学生,在将他像垃圾一样丢弃后,竟连他最后的名声也不愿放过,要彻底踩进泥泞,永世不得翻身!何其愚蠢,又何其……令人愉悦。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钟离看到这些消息时,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是否会出现裂痕?是否会感到冰寒刺骨的失望与痛楚?是否会终于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他停留、效忠、乃至……倾心相待的人?
她,阿史那云罗,虽然也曾猜忌、逼迫、甚至差点坐视他死于阴谋,但至少,她给了他亲王之位,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尽管是强迫的),在他遇险时本能地担忧,更不会如此下作地去诋毁他的过往,抹杀他的功绩!相比曹倩容的绝情与卑劣,她难道不是好上太多?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与优越感。她要让他知道,看清,比较。
次日午后,云罗再次来到镇南王府,这次她没让通报,径直走入书房。钟离正在伏案绘制着什么,似乎是一张改良后的雪橇或运输工具图纸,旁边还摊开放着巴图鲁带回的、关于“冰港”附近山川地势的粗糙草图。
“王爷真是勤勉。” 云罗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轻松的调侃,走到案前,将手中那几份誊抄、隐去了消息来源的密信摘要,轻轻放在钟离的图纸上,“看看这个,或许能让你换个心情。”
钟离手中的炭笔顿了顿,抬眼看她,又扫了一眼那几张纸,没有立刻去拿。
云罗也不催促,自顾自在旁边坐下,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幕。
钟离沉默片刻,终是放下炭笔,拿起那几张纸,目光平静地一行行扫过。室内很静,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云罗紧紧盯着他。然而,让她期待又隐隐失望的是,从始至终,钟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讥诮或了然都没有。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枯燥的天气报告。甚至在看到关于曹倩容“未置可否”、“似有意纵容”的描述时,他的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看完最后一行,他将纸张轻轻放回案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图纸,拿起炭笔,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这样?云罗心中的得意与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与恼火。
“王爷就没什么想说的?”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不甘,“曹倩容如此对你,将你多年心血、一身清名,践踏至此!你难道……就不觉心寒?不恨?”
钟离手中的炭笔继续在纸上勾勒着线条,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流言蜚语,自古有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身处其位,有她的难处与考量。臣既已离魏,前尘往事,便如云烟。陛下不必为此费心。”
云罗愣住了。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为曹倩容开脱?说什么“有她的难处与考量”?那女人都要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他竟能如此无动于衷?这份平静,此刻在她看来,不再是深不可测的修养,而像是一种冰冷的麻木,或是一种……让她无法触及的、遥远的疏离。
她忽然觉得,自己兴冲冲拿来“炫耀”、以为能打击他、拉近关系的“武器”,在对方眼中,可能真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云烟”。这种全力一击却打在空处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
“王爷倒是豁达。” 云罗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讥讽,“只是不知,若鹿县旧部,若林勇韩涛他们,得知他们誓死效忠的主公,在南边已被污为祸国巨蠹、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心中又会作何感想?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基业,在他们曾经的故国,已是逆产!”
她试图用他部下的反应来刺激他。
钟离终于再次停下笔,抬眼看向她。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深沉了些许。“他们既选择留下,便自有判断。海上基业,非为一人之名,乃为众人活路,为文明存续。南边如何说,与他们何干?与陛下,与北境,又何干?”
他再次将话题轻轻拨开,并再次强调了“海上基业”的独立性,隐隐有“与你们陆上这些纷争无关”的意味。这更让云罗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焦躁。
话题似乎进行不下去了。云罗看着钟离重新专注于图纸的侧脸,那份该死的平静让她又恨又无力。她忽然想起怀里的另一样东西,那让她此刻处境更加尴尬的东西。
(三)坏掉的“钥匙”与窘迫的女帝
犹豫了片刻,云罗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小心包裹的物件,放在案上。锦帕散开,露出里面那柄通体黝黑、此刻却显得有些“凄惨”的手铳——铳管与握柄连接处有明显的、不自然的扭曲,似乎是被巨力掰过;机括部位卡死了,无法滑动;更麻烦的是,握柄底部的那个装弹小扁盒,似乎被什么东西撬过,边缘变形,无法严丝合缝地卡回去。
这正是钟离当日随手赠她的那柄手铳。
云罗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随意:“咳……此物,朕闲暇时把玩,不慎……机括有些滞涩了。王爷既精于此道,可否……看看能否修好?”
天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得到这柄“神器”后,她最初是震惊、珍视,藏在最隐秘处。但好奇心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彻底掌控与此物相关一切的欲望,驱使着她反复研究。她尝试拆解(结果把弹盒撬坏了),尝试理解其激发原理(对着墙壁空扣,结果不小心触动了某个隐蔽卡榫,导致机括卡死),甚至想试试其结构强度(然后差点掰弯了连接处)……最终,这柄前几日校场上威慑全场的神兵,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钟离的目光落在手铳上,停了足足三息。
然后,云罗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甚至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不出所料”以及淡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与细微的叹息。
那眼神太快,快得让云罗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但随之而来的,是钟离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云罗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且预料之中的事情。
钟离伸出手,拿起那柄残破的手铳,手指在扭曲的铳管、卡死的机括、变形的弹盒上轻轻抚过,动作很轻,却让云罗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衣角,那是一种连面对千军万马、朝堂攻讦时都未曾有过的、微妙的紧张与……窘迫。
就好像……小时候顽皮,弄坏了父皇最心爱的宝弓,被太傅抓到现行时的那种心情。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气氛,与刚才谈论大魏污名时截然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小心翼翼,弥漫在空气中。
良久,钟离才放下手铳,抬眼看向云罗。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云罗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头疼”的情绪。
“此物结构精密,力道传导自有其度。强行拆解、扳动,易损其枢机。”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让云罗脸颊发热,“铳管连接处乃受力要害,扭曲至此,已影响弹道,恐难复原如初。机括卡死,需专用工具拆卸清理。弹盒变形,密闭不严,激发时恐有炸膛之险。”
他每说一处损坏,云罗的头就低下去一分。直到听到“炸膛之险”,她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可还能修?”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唾弃的、心虚的气弱。
钟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让云罗觉得自己像个等着被宣判的孩童。“臣可试试。然此地缺乏合适工具与替换零件,即便修复,威力与可靠性亦会大减。”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物制造本不易,存量有限。陛下……日后若再有兴趣,还是……莫要轻易拆解为好。”
那最后一句平淡的嘱咐,听在云罗耳中,简直比最严厉的斥责更让她无地自容。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升高,强撑着帝王的威严,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钟离不再多说,将坏掉的手铳用锦帕重新包好,放到一旁,然后拿起炭笔,继续他未完成的图纸,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但云罗却再也无法保持刚进来时那种“炫耀”和掌控的心态。她坐在那里,看着钟离沉静专注的侧影,又瞥了一眼那锦帕包裹的“罪证”,心中五味杂陈。
大魏污名的消息,未能撼动他分毫,甚至未能激起一丝涟漪。而她一时好奇(或者说掌控欲)弄坏了他赠予的手铳,却似乎让他流露出了些许“人”的情绪,哪怕那情绪只是无奈和了然。
这场无声的较量,她似乎又落了下风。而且是以一种如此……令人窘迫的方式。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如何与这个男人相处。强势压迫,他平静以对;展示“优势”,他漠不关心;甚至无意中犯个“小错”,都能被他那洞悉一切般的平静目光,衬得自己像个笨拙又冲动的孩子。
猎人?猎物?云罗心中那杆天平再次剧烈摇晃。看着钟离笔下逐渐成型的、精巧实用的新式雪橇图样,再看看那包被自己弄坏的手铳,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
在这场复杂难言的关系里,她或许永远无法成为那个全然掌控的“猎人”。但至少,她不能让自己,沦为那个连“武器”都保管不好、只会添乱的“麻烦”。
“朕……还有政务,先回去了。” 云罗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少了几分来时的锋锐,“手铳之事,有劳王爷。修不好……也无妨。”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书房。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反思与决绝。
直到她的脚步声远去,钟离才再次停下笔,目光落在那锦帕包裹上,几不可闻地,轻轻摇了摇头。那深邃的眼眸中,一片平静的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无形。他重新低头,专注于图纸之上,仿佛世间一切纷扰,皆不如此刻笔下一条精准的线条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