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宣政殿。早春的风穿过巍峨的殿宇,带来一丝暖意,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胜利与虚伪的气息。
今日朝会,议题明确——廷议“钟逆”身后定罪及处置其“余毒遗政”。
司徒高衍手持笏板,立于百官之前,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某种道德清算般的正义感:
“陛下明鉴!钟离背国投敌,甘为北虏鹰犬,其罪罄竹难书!然,除恶务尽,清流必肃!其人在时,挟先帝之威,行苛政,改祖制,任酷吏,结党营私,致使朝纲紊乱,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更遗毒四方,其所谓‘新政’,蠹国害民,流弊至今!今北境叩关之祸,东南水患之灾,皆可溯源于此獠当日之倒行逆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椅上神色晦暗不明的曹倩容,提高了音量:“故,臣等泣血恳请陛下,顺应天理民心,明发诏告天下:削钟离一切官爵、谥号,追夺其家族恩荫;查抄其洛阳旧宅及一切可追索之产业;销毁其一切著述、手稿,禁绝其学说流传;凡景和年间由其提议、推行之一应政令,无论现行与否,皆需详加核查,有害者,即刻废止!有利者……亦需剥离其名,重议其制,以正本清源,涤荡妖氛!”
“臣等附议!” 以高衍为首的世家官员齐声呼应,声震殿宇。许多中间派官员也低下了头,无人敢在这“政治正确”的滔天声浪中置喙。太尉杨峥、枢密使张承等与钟离旧政略有牵连或秉持务实之见的官员,面色铁青,却也只能沉默。
龙椅上,曹倩容微微闭了闭眼。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陷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提醒她保持清醒。她看着下方那些激昂慷慨、仿佛不将钟离钉死在耻辱柱上、不将其一切痕迹抹去便不罢休的面孔,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悲哀与……决绝。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自她默许钟离被送往北境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的名声与过往,将成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成为世家宣泄怒火、掩盖自身无能与罪责的绝佳标靶。她也曾幻想过,或许能保住些什么,至少……保留那些他真正有益于国家的建树。
但现实,从不容幻想。
“准奏。”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喧嚣,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钟离背国,罪证确凿。其所行所为,自当详加甄别,拨乱反正。着司徒高衍、御史中丞、礼部尚书、刑部尚书……会同‘景和朝政得失考辨局’,详议其定罪细则、追夺章程、及政令清查废止条目,十日之内,具本呈报。”
她没有完全照搬高衍“一概废止”的提议,而是加入了“考辨局”和“详加甄别”的环节,留下了极其微弱的腾挪空间。但“准奏”二字,已然是正式的、公开的屈服。她亲手,为钟离的“罪碑”,浇筑了第一铲泥土。
高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涤瑕荡秽,还我大魏朗朗乾坤!”
“退朝。”
曹倩容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从御座后离开。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滔天的波澜。
退朝后,曹倩容并未回后宫,而是屏退左右,独自进入了紫宸殿深处,那间只有她与绝对心腹知晓的、与“养贤堂”暗中相连的密室。
密室内烛火通明,墙上悬挂着巨大的疆域图,案几上堆满了卷宗。与朝堂上的疲惫麻木不同,此刻的她,眼神锐利如刀,快速翻阅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一份是关于“考辨局”内最新动向的。“高衍已将其亲信门生安插进‘清查’小组,意图主导对钟离旧政的评判。然局内仍有数位秉持史实的翰林,就‘青苗贷’于江淮灾年稳定粮价、‘新式账法’于度支部厘清积弊等事,据理力争,驳斥‘一概有害’之说。双方争执不下。”
另一份,则来自皇城司秘密寻访的成果。“名单所列十七名于钟离去职后遭贬黜、罢免之中低层官员,已暗访九人。其中五人(原户部主事柳文渊、工部员外郎杜衡、原鹿县通判赵振川等)处境困顿,对朝廷多有怨言,然谈及钟离旧政,仍肯定其初衷与部分实效,提及当年未尽之志,多有唏嘘。经试探,此五人对陛下暗示的‘戴罪立功’、‘以新名行旧实’之可能,态度犹疑,但并非全然拒绝,尤以柳、杜二人,谈及具体漕运、水利改良,眼中尚有光彩。”
第三份,则是关于东南沿海。“鹿郡自立后,虽明面禁绝贸易,然走私不绝。其物产(精铁、药材、新奇器具)于黑市价格日增。沿海州县,有豪商暗中与鹿郡勾连,甚至招募鹿郡流出之工匠。朝廷水师封锁,形同虚设,反滋腐败。”
曹倩容的目光在这些信息上反复流连,脑海中飞速盘算。朝堂之上,她不得不退,将钟离的“名”献祭出去,以满足世家的胃口,平息汹汹“舆论”。但退,是为了进,是为了在废墟之下,保住真正的“实”。
她提笔,开始书写密令,字迹飞快而决绝。
第一道,给“考辨局”中暗中倾向己方的翰林:“争议可存,然需以‘史料详实’为要。凡钟离旧政,无论褒贬,其具体条目、实施过程、当时成效、后续流弊,务必记录在案,尤其注重保存原始数据、案例。可将争议焦点,引向‘如何改良’而非‘是否全盘否定’。拖延时间,保存史料。”
她不能阻止“定罪”,但可以借“考辨”之名,将钟离那些政策的原始面貌、真实数据保存下来。这些,才是未来可能的“种子”。
第二道,给皇城司指挥使:“继续接触名单其余人员。对已表露意向之柳文渊、杜衡等人,可给予有限信任。以内帑秘密资助,命其以化名,就其所长之漕运、水利、算学等领域,撰写‘改良策论’,不拘形式,但求切实。文稿直接密呈于朕。可暗示,若所提之策于国有利,将来或有机会,于新设之‘实务所’匿名试行。”
她要重新启用这些人。不是恢复他们的官职(那会立刻引来世家攻讦),而是以“匿名献策”、“实务研究”的方式,将他们藏于暗处,继续发挥才智,并为自己积累真正的、可用的政策储备和人才库。她给予的不是空头官职,而是实际的研究经费和一条通往“匿名试行”的可能路径,这对于这些失意却仍有抱负的旧吏,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第三道,给她暗中掌控的、少数几个相对可靠的东南地方官员及将领:“对沿海走私,明紧暗松。重点打击与北境、倭寇勾连者,对与鹿郡之贸易……可睁只眼闭只眼,但需掌握渠道,抽取重税,充实地方及……内帑。留意鹿郡流出之匠人、技术,设法招揽,以‘民间工坊’名义安置。对水师,严查空额腐败,以罚没之资,秘密汰弱留强,招募沿海善水之民,以‘巡防海匪’为名,加紧操练,船只器械……可设法从黑市购置鹿郡流出之精良部件。”
既然无法完全封锁,不如顺势而为,将走私转化为可控的财源和技术输入渠道,同时借机整饬水师。她甚至隐隐期待,通过这种隐秘的联系,或许能对鹿郡的动向,有更直接的了解。
写完这些,曹倩容搁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是洛阳皇城森严的殿宇楼阁,夕阳的余晖给它们镀上一层血色。她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一边是虎视眈眈、欲壑难填的世家,一边是离心离德、自立门户的旧部与海上强藩,脚下是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帝国。而她所能倚仗的,除了这身不由己的帝王名分,便只有这点从先生留下的废墟中,艰难扒拉出来的、见不得光的“火种”,以及那来自海上、目的未明的隐秘支持。
“先生……” 她对着虚空,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你的名,朕保不住了。但你的道,你留下的这些东西……朕会想办法,让它们活下去。哪怕是以最不堪、最隐秘的方式。”
“你说朕优柔寡断,受制于人……没错。但正因受制,才更要懂得,如何在镣铐中起舞,在绝境里……偷生,乃至,反扑。”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污名铸就的碑,或许能暂时满足鬣狗的狂欢,但深埋地下的火种,只要有一丝裂隙,终将破土而出。而她,这个被所有人认为软弱、妥协、甚至忘恩负义的女帝,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持火种、寻裂隙的人。
哪怕前路黑暗,哪怕背负骂名。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战争,她向那个已经远在北方、或许早已对她彻底失望的男人,交出的另一份,血淋淋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