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07:34

洛阳的夜,比北境更深,更沉,带着皇城特有的、华丽而腐朽的静谧。紫宸殿深处的密室内,烛火将曹倩容纤薄却挺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她刚刚送走了那位自称来自“东海商行”、实则为鹿郡秘密使者的中年文士。人已离去,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与洛阳脂粉香气截然不同的、混合了海风与油墨的味道。

案上,静静躺着一只毫不起眼的樟木扁匣。匣子已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沓印制精美、带有复杂暗纹与水印的“银票”,以及一份薄薄的、措辞极其恭敬客气、以“东海商行”名义呈递的“赞助清单”。银票的面额之大,汇兑之便,足以让任何了解大魏财政现状的人头晕目眩。而清单上所列,则是承诺每年分四季,通过特定钱庄与隐秘渠道,将同等甚至更大数额的“海贸红利”,注入“指定账户”。

指定账户,自然是曹倩容的私库,或者说,是她能绝对掌控的、独立于户部之外的内帑渠道。

使者的话犹在耳畔,恭敬中带着一种超越君臣的、近乎托付的沉重:“……鄙上(林勇)言,此乃不平公昔年离岛时所嘱预案之一。若见南国朝局有变,奸佞势大,君上困顿,而公身……不便之时,鹿郡当以商行之名,行‘润物’之实。银钱虽俗,或可暂解燃眉,助君上廓清玉宇,重振朝纲。鄙上唯愿,此微末之力,能稍减君上之忧劳。东南之事,鹿郡自当谨守门户,绝不给君上添乱。万望珍重。”

预案。又是预案。曹倩容指尖拂过冰凉的银票边缘,那上面繁复的防伪纹路,此刻摸起来却像烧红的烙铁。钟离,她的先生,在离开鹿县、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料到了他会被污名,会被背叛,会身处险境甚至“不便”,也料到了她,这个曾经的学生和君主,会陷入怎样的孤立与困窘。

所以,他留下了后手。不是千军万马,不是奇谋妙计,而是这最实在、也最冰冷的金钱支持。他让他的旧部,在他“身败名裂”、被故国唾骂为“国贼”的时候,用他留下的海上基业赚取的财富,来暗中资助他这个“背叛”了他的学生,去对抗那些正在疯狂诋毁他的人,去稳住这个刚刚将他“定罪”的朝廷。

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他什么都不说。不辩解,不怨恨,甚至在她昨日下旨“准奏”将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时,他远在北境,恐怕也依旧平静。他只是默默地,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的难处,这些钱,你拿去用。去斗,去争,去稳住这个江山。哪怕这个江山,刚刚宣布他为“逆首”。

“噗通”一声轻响。

曹倩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骤然垮塌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檀木案几边缘。一直死死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掌心是被指甲刺破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才传来迟来的、钻心的疼痛。

但她感觉不到。另一种更尖锐、更磅礴的痛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用愤怒、算计、隐忍、决绝强行筑起的所有堤坝。朝堂上面对高衍等人时的冰冷,密室中部署“火种”时的狠厉,得知钟离旧部消息时的复杂……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份来自“罪人”的、沉默而巨大的“理解”与“支持”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压抑到极致后的崩溃与宣泄。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喉间,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案几上,浸湿了那沓数额惊人的银票,也浸湿了那份她刚刚还在上面勾画未来蓝图的、关于“实务所”与秘密水师建设的草稿。

为什么?钟不平,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明明可以恨我,可以彻底抛弃这个让你失望的故国,可以带着你的海上基业逍遥物外,甚至……可以像北境那个女疯子一样,用武力来索取、来报复。

可你没有。你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知道了,你不怪,你……还在用你的方式,试图帮我。

这比任何斥责、任何报复,都更让她痛彻心扉,也更让她无地自容。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干。曹倩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圈红肿,但那双眼睛,在泪水的洗涤后,却奇异地褪去了之前的迷茫、挣扎与伪装的坚强,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更加幽深决绝的火焰。

她拿起一张被泪水打湿的银票,慢慢擦干,然后,将它们连同那份清单,仔细地、郑重地收进扁匣,锁好。动作很慢,却异常稳定。

然后,她走到铜盆前,用冰冷刺骨的清水,狠狠泼洗着自己的脸。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彻底清醒。

看着铜盆中自己红肿却异常清晰冷冽的倒影,曹倩容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带着铁锈般腥气的笑容。

“好,先生。你的‘润物’之资,朕收下了。”

“朕会用它,去斗,去争,去稳住这个你或许早已不在意、却曾为之呕心沥血的江山。”

“也会用它,去查,去挖,去把那些往你身上泼污水的人,一个个,拖出来,碾碎。”

“你既不言恨,朕便替你,恨个够。”

“你既选择‘润物无声’,朕便让你看看,这无声之水,能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几乎是曹倩容在洛阳密室中崩溃又重铸的同时,关于大魏朝廷正式下诏、全面清算定罪钟离的消息,以及伴随而来的、鹿郡秘密接触并资助曹倩容的绝密情报(来源自然是云罗自己无孔不入的暗探),也摆在了北境王庭,金顶大帐内,阿史那云罗的案头。

云罗看完,沉默了许久。

不同于曹倩容的崩溃,她心中翻涌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愤怒自然有,对那些敢如此诋毁钟离的大魏世家,她恨不能立刻发兵南下,将其碾为齑粉。但更多的,是一种尖锐的、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心疼。

是的,心疼。为那个男人感到心疼。

她想象着,当年他在魏国,是何等呕心沥血,扶保幼主,推行新政,却最终落得众叛亲离,被自己守护的朝廷和学生亲手定罪、踩入泥泞的下场。而更让她心头发涩的是,即便如此,他留下的后手,竟还在暗中帮助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傻子……真是个傻子……” 云罗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情报上“鹿郡预案”、“秘密资助”等字眼,心中那点因金昭玥而起的醋意和因钟离深不可测而产生的忌惮,此刻都被这股汹涌的心疼压了下去。

他选择来到北境,或许真的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强掳”,也不仅仅是为了海上的基业。而是因为,南边的朝堂,那潭水太脏,太冷,充满了背叛与忘恩负义。相比而言,北境虽然苦寒,有阴谋诡计,有旧贵族掣肘,但至少……有她在。她会用她的方式护着他,哪怕这“护”带着强烈的占有和掌控欲。

他不说,但她能感觉到。他不是麻木,不是真的无动于衷。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楚,都深埋在了那片浩瀚的平静之下。就像北境的冻土,表面坚硬如铁,内里或许也有滚烫的熔岩,只是从不轻易示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股想要征服、掌控的火焰,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想把他当成一件珍贵的战利品锁在笼中观赏,她想……走近他,触碰那片冻土之下的温度,想看他那双平静眼眸深处,是否也会为自己泛起不一样的波澜。

她想成为那个,能让他愿意卸下心防,展露真实情绪的人。哪怕那情绪是无奈,是头疼,是像对她弄坏手铳时那样的“我就知道会这样”。

想到手铳,云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那日书房中的窘迫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甜意。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那种在他面前“闯祸”,然后看他露出那种无奈又了然表情的感觉。那让她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或许不只是一个需要防备、需要应付的“北境女帝”,也是一个会犯傻、会让他感到“麻烦”的……活生生的人。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心跳有些加速。一方面,她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懊恼,身为女帝,怎能如此?另一方面,那种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互动,又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来人。” 云罗扬声唤道。

“陛下。” 心腹女官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三日后,朕要于白狼山冬猎。命金狼卫整备,各部首领……可携子弟勇士随行。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告知镇南王府,此次冬猎,镇南王务必同行。就说……朕有些新的骑射改良之法,需王爷现场参详。”

她要带他去散心。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王庭,去广阔的雪原,去凛冽的寒风里。她要让他看看北境最壮丽、最自由的一面。或许,在那样的天地之间,他能更放松一些,而她,也能有机会,用不同于王庭权谋的方式,去靠近他。

同时,她也想看看,在那种更原始、更直接的环境中,他会不会流露出更多不同的模样。狩猎时的专注?面对风雪时的沉静?还是……在她故意制造的某些“小意外”面前,那万年不变的平静,是否会再次破裂?

这场感情的纠缠,她不要温吞水般的猜忌与隔阂。她要碰撞,要激烈的火花,要用北境最炽烈的火焰,去灼烧、去融化他心底那片看似无懈可击的坚冰。她要让他记住,无论南边如何污名,如何背叛,在这北境,有一个人,会用最直接、最霸道、也最滚烫的方式,将他牢牢“种”在心里,也让自己,成为他生命中再也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冬猎,将是一个新的开始。猎场之上,猎物与猎人的角色,或许会变得更加模糊,而心与心的博弈,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云罗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心疼、征服欲与某种温柔决心的火焰。

她期待着,三日之后,白狼山的风雪之中,与他的下一次“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