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11:59

赵昂的人马撤走后,流民营的灯火却亮到了天明。

西乡屯长带来的五十人没立刻走,帮着加固了工事,又留下十张弓和两箱箭——这些都是邹靖暗中交代的。凌峰让李三杀了两头刚猎来的野猪,炖了两大锅肉汤,让锐士和西乡的兵卒们一起吃。

“凌小哥,赵昂这人心眼小得很,这次吃了亏,肯定会想别的法子整你。”屯长喝着肉汤,压低声音道,“听说他表兄是州府的别驾,在刺史面前说话管用得很。”

凌峰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他想整我,总得有由头。只要我们守好自己的田,缴足粮税,他挑不出错。”

“可他要是捏造罪名呢?”

“那就让他捏。”凌峰放下碗,眼神亮了些,“邹县尉不是说了吗?他背后有人。那我们就把这水搅浑,让他背后的人也看看,他赵昂是个什么货色。”

屯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凌峰的意思,竖起大拇指:“小哥这招高!官场上的人最忌讳‘惹麻烦’,要是让刺史知道赵昂在涿县瞎折腾,说不定先把他调走了。”

天亮后,西乡的人回去了。凌峰没让锐士们歇着,而是带着他们去田里薅草。阳光正好,粟米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李三一边薅草一边哼着小调,仿佛昨夜的紧张从不存在。

“小哥,你说赵昂会不会真去州府告咱们?”有锐士问。

“会。”凌峰肯定道,“但他告得越凶,我们越安全。”

众人不解,凌峰解释道:“他越急着整我们,就越容易露出马脚。上次夜袭的那些人里有他府里的人,腰牌还在我这儿呢。真要闹到州府,咱们就把腰牌交上去,让刺史评评理——他赵昂的人怎么会跟黄巾贼混在一起?”

这话说得透彻,锐士们顿时安心了,薅草的劲头更足了。

果然,没过三天,涿县里就传来消息,说赵昂写了封长信送州府,把流民营骂成了“黄巾余孽的窝点”,还说邹靖“玩忽职守,包庇乱民”。县里的小吏们都觉得凌峰他们要遭殃,连几个跟流民营换过粮食的农户都不敢再来了。

凌峰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该耕田耕田,该操练操练,还让李三带着人去山里砍了些竹子,编了几十只竹筐——快到秋收了,得提前准备装粮食的家伙。

这天午后,小雅正在教孩子们认字,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文士突然走进了营门。他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瘦,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不像官府的人,倒像是游学的书生。

“在下陈默,奉邹县尉之命,特来拜访凌都尉。”文士拱手行礼,举止文雅。

凌峰正在晒新收的豆子,闻言擦了擦手迎上去:“先生客气了,里面请。”

进了木屋,陈默没急着说话,反而打量起屋里的陈设——墙上挂着把磨得发亮的断矛,桌上摊着张画着田垄的粗糙地图,角落里堆着几本翻旧的农书。

“凌都尉年纪轻轻,既能御敌,又善农耕,真是难得。”陈默收起折扇,语气里带着赞许。

“先生过奖,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凌峰给陈默倒了碗水,“邹县尉让先生来,想必不只是拜访吧?”

陈默笑了:“凌都尉是个爽快人。实不相瞒,赵昂的信确实递到了州府,刺史大人虽然没立刻表态,但已经派了从事来涿县‘巡查’,估计这两天就到。”

凌峰心里一凛:“这从事是赵昂的人?”

“不是,但也不是邹县尉的人。”陈默摇头,“此人姓王,最是看重‘规矩’,凡事都要按章程来。赵昂就是算准了这点,才敢这么闹——他要让王从事‘亲眼看到’你这里‘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比如私藏兵器过多,比如操练的兵卒超过了屯田营的规制,甚至……你这‘屯田都尉’的印信,他都能挑出‘程序不全’的错处。”陈默解释道,“王从事只要上奏说你‘有不臣之心’,刺史大人为了‘规矩’,多半会让邹县尉把你交出去。”

凌峰沉默了。他不怕赵昂的明刀明枪,却怕这种拿着“规矩”杀人的阴招。乱世里的规矩,往往是给弱者定的。

“那先生可有办法?”

“办法有一个,”陈默看着凌峰,“借势。”

“借势?”

“对。”陈默点头,“借百姓的势。王从事不是讲规矩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你这流民营在百姓心里是什么分量。”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计划:“秋收在即,你可以召集周边的农户,说要在流民营办个‘秋社’,祭祀农神,祈求来年丰收。到时候让大家都来,热热闹闹的,再让几个老农跟王从事说说你的好话——你护着他们不受黄巾欺负,还教他们改良农具,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德。”

“王从事再讲规矩,也不能不顾百姓的心意。只要他觉得你‘得民心’,赵昂的诬告就站不住脚了。”

凌峰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赵昂想把他打成“乱民”,他就用百姓的口碑证明自己是“良吏”。

“可……周边的农户敢来吗?他们怕是怕赵昂报复。”

“有邹县尉在,他们敢来。”陈默笑了,“县尉已经让人去各村传话了,说秋社那天,他会亲自来‘观礼’。有县尉镇着,赵昂不敢怎么样。”

凌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邹靖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帮他。

“那我这就去准备。”凌峰站起身,“得杀头猪,再酿些米酒,让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陈默看着他雷厉风行的样子,赞许地点点头:“凌都尉放心,王从事那边,我会‘提醒’他,秋社这天不妨来流民营‘巡查’一番。”

送走陈默,凌峰立刻让李三带着人去杀猪、酿酒,又让妇女们准备些野菜团子和腌菜。消息传出去,周边的农户果然来了不少,有送米的,有送菜的,还有人扛着自家种的瓜果——这些人大多受过流民营的恩惠,知道凌峰是真心护着他们。

秋社当天,流民营里热闹得像过年。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几个老农敲着梆子唱着农歌,孩子们围着台子跑,汉子们聚在一起喝酒,妇女们则在一旁纳鞋底、聊家常。邹靖果然来了,穿着便服,跟老农们坐在一块喝酒,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午后,王从事的车马果然到了。他穿着一身官服,表情严肃,刚下车就被这热闹的场面弄得愣了愣。

“王从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邹靖迎上去,笑着拱手。

王从事皱着眉,目光扫过人群:“邹县尉,赵某说这里是乱民窝点,怎么看着……”

“王从事有所不知,”一个老农抢着说,“凌都尉可是好人啊!去年黄巾贼来抢粮,是他带着我们打跑的;今年教我们种粟米,收成比往年多了一半!”

“是啊是啊,”另一个农户道,“以前我们交了粮税就没剩多少,今年跟着凌都尉屯田,家里的米缸都满了!”

王从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走到田垄边,看着长势喜人的粟米,又看了看粮仓里堆着的粮食,眼神里多了些认可。

凌峰适时走过来,递上粮税册子:“王从事,这是我们今年的粮税清单,按县尉的吩咐,缴了一半,剩下的都存着,准备过冬和明年的种子。”

王从事接过册子翻了翻,又看了看那些操练得有模有样却不张扬的锐士,终于点了点头:“不错。屯田有功,护民有功,邹县尉举荐得人。”

邹靖哈哈大笑:“王从事过奖了。”

赵昂也跟着来了,躲在人群后面,见王从事对凌峰赞不绝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这么多百姓的称赞面前,他的诬告像个笑话。

秋社散后,王从事的车马离开时,特意让随从给凌峰送了两匹布——这在官场上,算是一种认可。

邹靖拍着凌峰的肩膀,笑得欣慰:“好小子,这下没人能说你什么了。”

凌峰看着夕阳下的田垄,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但至少,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又站稳了一步。

夜里,流民营的灯火比往常更亮。李三喝多了,抱着酒坛子哼着歌:“……粟米黄,豆子香,锐士守在咱身旁……”

凌峰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摩挲着那枚屯田都尉的印信。从一无所有的流民,到如今能护住一方百姓的都尉,这条路走得不易,但值得。

他想起现代的军营,想起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难免有些怅然。但转头看到屋里小雅教孩子们认字的身影,看到锐士们巡逻时挺拔的背影,又觉得,这里或许就是他新的“军营”。

保护他们,守护这片土地,就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新的使命。

夜色渐深,流民营的灯火渐渐暗了,只有岗哨的火把还在风中摇曳,像一颗倔强的星,照亮着田垄,也照亮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