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越来越近，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凌峰蹲在石头棚后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块硝石，用军刀的侧面反复研磨。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混着从黄巾贼尸体上搜刮来的硫磺和木炭粉——这是他能找到的最简易的火药原料。比例肯定不对，威力也远不及现代炸药，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
“小哥，这样真能炸？”王二蹲在旁边，看着他把三种粉末按比例混合，眼睛里满是好奇。他活了半辈子，只见过炼丹师的“烟火药”，那玩意儿只能听个响，哪见过能炸死人的“药”。
“试试就知道了。”凌峰头也不抬，用麻布把混合好的粉末包成拳头大的药包，又从战术背包里翻出一小截防水胶带——这是现代工业的边角料，此刻却成了关键。他将胶带缠在药包外，只留一个引信口，再把打火机里的煤油倒在布条上，搓成简易引信。
一共做了五个药包。他掂量了一下，递给王二两个：“等会儿他们冲到壕沟前，你就把这玩意儿扔过去，记住，引信点燃后数三个数再扔，别炸到自己。”
王二接过药包，手跟捧着烙铁似的，连连点头：“记住了！数三个数！”
凌峰又把剩下的三个药包分给三个最机灵的壮丁，仔细交代了用法，才站起身看向土坡。远处的黄巾大军已经清晰可见，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前排的士兵举着简陋的盾牌和长矛，后面跟着扛着云梯的民夫，旗帜上“张”字在风中扭曲，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他们停下了。”放哨的壮丁低声喊道。
凌峰眯起眼，果然，黄巾大军在距离流民营百米外停了下来，阵脚开始变动，显然是在准备攻城。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绝非乌合之众的作风，对方有懂兵法的人。
“看来是想先试探我们的虚实。”凌峰低声对王二说，“告诉大家，沉住气，没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没过多久，黄巾阵中走出一小队骑兵，约莫二十人，为首的是个骑着黑马的将领，穿着件还算齐整的皮甲，手里握着柄长刀，在距离壕沟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营里的人听着！”那将领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我乃张帅麾下别部司马张文！尔等不过一群流民，竟敢袭杀我军将士，劫我粮草，可知罪？”
没人应声。流民营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土坡的呜咽声。
张文冷笑一声：“念尔等皆是被逼无奈，若此刻开门投降，交出为首的凶徒，我可饶尔等不死，还能编入我军，保你们有口饭吃！”
这话一出，营里有几个汉子明显动摇了，看向凌峰的眼神里多了些犹豫。跟着黄巾军或许能活命，反抗却是必死无疑。
凌峰看在眼里，突然朝着张文的方向喊道：“要降你自己降去！我们流民营的人，宁死不做反贼！”
“反贼？”张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朝廷昏聩，宦官当道，百姓流离失所，我家大帅举义兵，正是为了替天行道！尔等匹夫，懂什么！”
他勒转马头，扬声道：“给你们最后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攻破营寨，鸡犬不留！”
说罢，带着骑兵拨转马头，退回了本阵。
营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那个刚才动摇的汉子忍不住喊道：“小哥！要不……要不我们降了吧？反正是死，何必拉着大家一起……”
“闭嘴！”王二怒喝一声，一矛柄砸在那汉子头上，“忘了你媳妇是怎么被黄巾贼害死的？忘了你儿子是怎么饿死的？现在想投降？！”
汉子被骂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但眼里的恐惧却更浓了。
凌峰没理会这些，他的目光落在黄巾阵中——张文退回去后，阵脚开始前移，前排的士兵举起了盾牌，形成一道盾墙，后面隐约有弓箭手在搭箭。
“准备了！”凌峰低喝一声，“弓箭手（拿着石头的役卒）上土坡，其他人躲到矮墙后面！”
流民们迅速就位，土坡上的役卒握紧了石头，矮墙后的汉子们举着断矛和锄头，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很短。
当张文的令旗落下时，黄巾阵中突然响起一阵梆子声，紧接着，密集的箭雨朝着流民营射来！
“躲！”凌峰大吼一声，拽着旁边的小雅扑倒在地。
箭矢“嗖嗖”地划过空气，钉在茅草棚上、石头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有个反应慢的汉子没来得及躲，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惨叫着倒在地上。
“放箭！放箭！”张文的吼声传来。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流民营里的简易工事根本挡不住箭矢，很快又有几人中箭，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能再等了！”王二红着眼喊道，“跟他们拼了！”
“等等！”凌峰按住他，眼睛紧盯着黄巾的盾墙，“他们要冲过来了！”
果然，箭雨停歇的瞬间，黄巾阵中的鼓声突然变得急促，盾墙后的士兵们呐喊着，朝着流民营冲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潮水一样涌向壕沟。
“就是现在！”凌峰猛地站起身，大吼道，“扔！”
土坡上的役卒们早就准备好了，抱着石头就往人堆里砸。“砰！”“咔嚓！”几声巨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黄巾兵被砸翻在地，盾墙出现了一个缺口。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了，依旧疯狂地往前冲，有人开始用石头和木板填壕沟。
“王二！”凌峰喊道。
王二咬咬牙，点燃一个药包的引信，看着火苗“滋滋”地往上窜，数到三，猛地朝着壕沟方向扔了过去。
药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正在填沟的黄巾兵中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一声闷响，药包炸开了。虽然威力远不及手榴弹，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震撼——碎石和木屑飞溅，几个离得近的黄巾兵被掀飞出去，惨叫着落地，身上扎满了细小的碎片。
冲势瞬间停滞了。
黄巾兵们惊恐地看着爆炸的地方，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像是天雷劈在了地上。
“好！”流民营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凌峰没时间高兴，又喊道：“继续扔！”
另外三个壮丁也反应过来，纷纷点燃药包扔了出去。连续几声闷响，壕沟前一片混乱，黄巾兵们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往前冲。
张文在阵中看得目瞪口呆。他从军多年，从未见过这种“妖术”，只觉得那几个小布包一炸，就能让数人伤亡，实在诡异得很。
“司马！怎么办？”旁边的亲兵问道。
张文咬了咬牙：“一群乡巴佬的伎俩，吓不倒我们！传我命令，弓箭手压制，盾牌手继续填沟！后退者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罚之下也必有畏死者。在督战队的刀斧下，黄巾兵们硬着头皮再次往前冲，弓箭手也重新开始放箭，压制土坡上的役卒。
这次，他们学乖了，分散着往前冲，不再扎堆，药包的威力顿时打了折扣。
很快，壕沟就被填出了几个缺口，黄巾兵们呐喊着跨过壕沟，朝着矮墙冲来。
“近战！”凌峰抽出军刀，率先冲了上去。
“杀啊！”王二紧随其后，断矛直刺一个黄巾兵的胸口。
惨烈的肉搏战开始了。
流民营的汉子们虽然武器简陋，但占据着矮墙的地利，又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时竟挡住了黄巾兵的冲击。凌峰像一头狼，在人群中穿梭，军刀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花。他专挑对方的关节、咽喉下手，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几个冲在前面的黄巾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地。
但黄巾兵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矮墙很快就被攻破了一个缺口，十几个黄巾兵涌了进来，朝着石头棚的方向杀去。
“拦住他们！”凌峰吼道，转身想去堵缺口，却被两个黄巾兵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就在这时，小雅突然从石头棚后冲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盆滚烫的热水，朝着涌进来的黄巾兵泼了过去。“啊——！”惨叫声响起，几个黄巾兵被烫得满地打滚。
但一个没被泼到的黄巾兵狞笑着，举刀就朝小雅砍去。
“小心！”凌峰目眦欲裂，猛地一脚踹开面前的黄巾兵，不顾一切地朝着小雅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断矛突然从侧面飞来，精准地扎进了那个黄巾兵的后背。
是王二！他瘸着腿冲过来，用身体挡住小雅，嘶吼道：“丫头快跑！”
小雅看着王二染血的后背，又看看拼命杀过来的凌峰，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另一个黄巾兵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黄巾兵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女孩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凌峰终于杀到，军刀一挥，解决了最后一个涌进来的黄巾兵。他扶住摇摇欲坠的王二，只见那支断矛从后背穿透了前胸，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王二哥！”凌峰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二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嘴里涌出鲜血：“小哥……守住……守住营寨……”
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王二哥！”凌峰低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就在这时，土坡上的役卒突然喊道：“他们退了！黄巾贼退了！”
凌峰猛地抬头，只见黄巾兵们正在往后撤，张文的令旗在阵中挥动，显然是下令暂时撤退。
或许是药包的威力震慑了他们，或许是流民营的顽强抵抗让他们损失惨重，又或许……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次进攻。
流民营里一片狼藉。矮墙塌了一半，地上到处是尸体和血迹，幸存的汉子们大多带伤，疲惫地瘫坐在地上，没人欢呼，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凌峰放下王二的尸体，走到土坡上，看着远处重新列阵的黄巾大军。他们只是暂时撤退，绝不会善罢甘休。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凌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军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又摸了摸战术背包，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急救包的纱布也用得差不多了，火药更是消耗殆尽。
他们撑过了第一波进攻，却可能撑不过第二波。
“小哥……”小雅走过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想给她擦脸上的血，“王二哥他……”
凌峰摇摇头，没让她说下去。他看向幸存的流民，他们的眼神里有悲伤，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坚韧。
“把尸体拖下去，”凌峰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伤兵抬到石头棚，用剩下的药处理。其他人，加固工事，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和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他们还会再来，可能就在今夜，可能就在明天。但我们不能怕。”
“王二哥用命告诉我们，退就是死，拼才有活路。”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流民。”
“我们是——”凌峰举起军刀，指向远方的黄巾大旗，声音在暮色中回荡，“铁血营！”
“铁血营！”
“铁血营！”
幸存的汉子们纷纷站起身，举起手里的武器，嘶吼着回应。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火，点燃了暮色中的流民营。
小雅看着凌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瘦弱的少年，好像真的能劈开这片乱世的黑暗。
凌峰没回头，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张文的撤退只是暂时的，当夜幕降临，当黄巾大军再次袭来，他们将面临更残酷的考验。
但他不会退缩。
军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像一头孤狼的獠牙。
铁血营的第一夜，注定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