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混着腐烂的气息钻进鼻腔时,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95式步枪射击后的硝烟味,也不是东南亚雨林里特有的潮湿腥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味道——血,还有正在变质的人肉。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的一切让二十年特种生涯淬炼出的冷静瞬间崩裂。
低矮的茅草顶糊着黄泥,几处破洞漏下惨淡的光,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身下是铺着干草的土炕,硌得脊椎生疼,所谓的“被子”薄如蝉翼,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左臂却传来钻心的麻痒,低头一看,那是条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胳膊,手腕上印着圈青紫的勒痕,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不是他的身体。
凌峰的心脏狂跳起来,右手闪电般摸向腰侧——那里本该有他的配枪,有战术匕首,有压缩饼干,可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麻布,还有一个硬硬的、方形的东西。
“阿峰!你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凌峰转头,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扑到炕边。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头发枯黄打结,脸颊上沾着泥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盛满了泪水。
“水……”凌峰开口,喉咙里像卡着砂纸,发出的声音嘶哑得陌生。
姑娘连忙点头,转身从墙角拎过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的水浑浊不堪,漂着几片草屑。“快喝,这是我偷偷攒的……”
凌峰没接,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紫的耳垂,还有脖颈上隐约可见的鞭痕。这些痕迹太刺眼了,像极了他在国际维和时见过的难民营——可这里绝不是非洲。
“这是哪儿?”他盯着姑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现在是哪一年?”
姑娘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阿峰,你烧糊涂了?这里是涿县西乡的流民营啊……三天前黄巾贼来抢粮,你为了护我,被他们用棍子打晕了……”
黄巾贼?
涿县?
凌峰的呼吸猛地一滞,脑海里炸开一声惊雷。他想起最后一次任务的画面:金三角的雨林,毒贩的火箭筒拖着尾焰冲过来,队友“老鬼”扑过来把他推开,爆炸的白光吞噬一切前,他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一块嵌在古树里的、刻着诡异纹路的黑色金属。
难道……
他颤抖着抬起那只瘦弱的手,借着破洞漏下的光,看清了掌纹。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虎口有疤痕,而这双手,只有干瘦和冻疮。
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阿峰”,父母死于去年的旱灾,跟着同乡逃难到涿县,和眼前这姑娘“小雅”相依为命。三天前,一股溃散的黄巾乱兵洗劫流民营,原主为了护住藏起来的半袋粗粮和小雅,被乱兵一棍砸在后脑勺,就这么没了。
而他,凌峰,代号“孤狼”,隶属某部最顶尖的特种作战旅,竟然在二十一世纪的爆炸里,钻进了一个东汉末年流民的身体。
“今年……是光和七年?”凌峰的声音发颤。
小雅抽泣着点头:“官府说快改元了,可改不改元,还不是一样饿肚子……”
光和七年。
公元184年。
黄巾起义爆发的那一年。
凌峰闭上眼,陶碗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泥地上碎成几片。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真的穿越了,穿到了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阿峰,你别吓我……”小雅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
凌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特种兵的本能压过了震惊——恐慌毫无意义,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他掀开薄被,挣扎着想下床,刚站直就一阵天旋地转,这具身体虚弱得像根芦苇。
“你干啥去?”小雅连忙扶住他。
“找东西。”凌峰的目光扫过茅草屋。作为特种兵,哪怕赤手空拳,也得给自己找武器。墙角有把锈柴刀,刃口都卷了;地上有几块石头,拳头大小。
突然,他摸到了腰间那个硬硬的东西。
是个方形的物体,被粗布裹着。凌峰解开来,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他的战术背包,边角在爆炸中被烧得焦黑,拉链崩开了一半,但主体还在。
他颤抖着拉开背包,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压缩饼干还有三块,用防水袋包着,完好无损。
多功能军刀,刀刃锋利,锯齿、螺丝刀、开瓶器一应俱全。
防风打火机,气还剩大半。
急救包,里面有碘伏、纱布、止血粉,甚至还有两板头孢和一支肾上腺素笔。
最后,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防水地图——现代亚洲地形图,对现在的他来说,唯一的用处或许是纸张够结实。
这些东西,在现代不算什么,可在这个连铁锅都稀罕的时代,每一样都是保命的神器。
“这是……”小雅好奇地看着军刀,眼睛瞪得圆圆的。
“别碰。”凌峰把军刀别在腰后,将饼干和急救包塞进怀里,地图折好藏进裤腰。他走到门口,撩开破烂的麻布门帘。
残阳如血,把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红。流民营里一片死寂,几十个流民缩在各自的茅草棚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不远处的土坡上,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的人影在晃,腰间挂着人头,手里拎着抢来的包裹。
是黄巾贼的散兵。
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特种兵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警戒状态。他注意到乱兵腰间的环首刀锈迹斑斑,步伐虚浮,腰间鼓鼓囊囊——多半是抢来的酒。
“他们还没走……”小雅的声音带着恐惧,往他身后缩了缩。
凌峰没说话,目光落在流民营中央那棵枯树上。树不高,但枝桠还算结实,视野开阔。他又扫过旁边的柴火堆,心里迅速盘算着:对方有五个人,三个人有刀,两个人拿着木棍,状态松散,没有警戒意识。
这要是在现代,他一个人就能解决。
可现在,他的身体虚弱得随时会栽倒。
“阿峰,我们躲起来吧……”小雅拽着他的衣角。
凌峰摇头,突然按住她的肩膀:“你去把那堆干草挪到棚子后面,越多越好。”
“啊?”
“快去!”凌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雅虽然不解,还是咬着牙跑了过去。
凌峰转身回到茅草棚,捡起那把锈柴刀,用军刀的锯齿快速打磨。卷刃的地方被磨出些微锋芒,虽然依旧钝,但比木棍强。他又把几块石头搬到门后,堆成三角形——这是最简易的障碍。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门框上,深吸一口气。残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原主稚嫩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属于“孤狼”的冷光。
突然,土坡上的乱兵动了,醉醺醺地朝着流民营走来。为首的那个留着络腮胡,手里挥着酒葫芦,大笑着喊:“刚才跑了个小娘们,搜搜这几个棚子!”
流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啜泣,却没人敢反抗。
凌峰握紧了柴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到小雅躲在柴火堆后面,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哐当!”
第一个茅草棚被踹翻了,里面传来老人的惨叫。
凌峰的心跳如鼓,大脑在飞速计算:距离三十米,对方步行速度每秒一米,十五秒后到达。他们会先检查哪个棚子?从左到右,还是随机?
“这边有个新搭的!”一个乱兵指着凌峰的棚子,抬脚就踹。
凌峰侧身躲到门后,握紧柴刀。
门被踹开的瞬间,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络腮胡乱兵探进头,看到缩在角落的小雅,眼睛一亮:“嘿,这小娘们藏在这儿!”
他伸手就去抓小雅的头发,就在这时,凌峰动了。
他像头蓄势的狼,从门后暴起,左手精准扣住乱兵的手腕,右手的柴刀顺着对方的臂弯滑上去,死死抵住咽喉。动作快如闪电,带着现代格斗术的狠劲——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络腮胡的笑声戛然而止,酒葫芦“哐当”落地。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刀刃贴在脖子上,对方的眼神冷得像冰,根本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叫你的人滚。”凌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外面的四个乱兵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这瘦猴疯了?”
“老三,弄死他!”
一个拿着木棍的乱兵冲进来,凌峰拽着络腮胡往旁边一挡,同时抬脚踹向对方的膝盖。“咔嚓”一声脆响,乱兵惨叫着跪地,木棍脱手飞出。
这一声惨叫让外面的乱兵慌了神。凌峰抓住机会,拽着络腮胡往棚外退,柴刀始终没离开他的脖子。
“都别动!”凌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营地回荡。
流民们从棚子里探出头,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凶狠的少年。
络腮胡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喊:“快……快退!”
剩下的三个乱兵对视一眼,不甘心地后退了几步,却没走远,握着刀的手更紧了。
凌峰知道不能僵持。他扫过旁边的柴火堆,又看了看地上的酒葫芦,心里有了主意。“小雅,火把!”
小雅反应过来,连忙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木棍。
凌峰接过火把,猛地扔向乱兵身后的茅草堆。天干物燥,火苗“腾”地窜起,瞬间舔上旁边的棚子。
“着火了!”流民们惊叫起来,混乱中,有人捡起了石头,有人举起了木棍。
乱兵们被火吓了一跳,回头的瞬间,凌峰拽着络腮胡往前一推,同时抄起地上的酒葫芦,狠狠砸在最近那个乱兵的头上。
“砰”的一声,酒葫芦碎裂,酒水混着血水流下来。
趁着乱兵们慌乱的瞬间,凌峰吼道:“不想死的,跟他们拼了!”
这句话像颗火星,点燃了流民们压抑已久的怒火。是啊,反正也是饿死、冻死,不如拼一次!
“杀啊!”一个瘸腿的汉子举着扁担冲上来,后面跟着十几个流民,手里拿着石头、柴刀,甚至还有人举着短矛。
乱兵们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势不妙,哪还敢恋战,架起受伤的同伴就往土坡下跑,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放句狠话:“等着!我们叫人来踏平这里!”
火还在烧,但没人去灭。流民们看着凌峰,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多了些敬畏。那个瘸腿汉子走过来,抱拳道:“小哥好身手!我叫王二,以前是县里的猎户……”
凌峰没说话,走到柴火堆旁,扶起还在发抖的小雅。“你没事吧?”
小雅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激动的:“阿峰,你刚才好厉害……”
凌峰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流民。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幕从远处的山坳里爬出来,吞噬着最后的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乱兵说的是实话,他们一定会回来,带着更多人。
凌峰摸了摸腰间的军刀,金属的冰凉让他冷静。
在这个乱世,想活下去,光靠拼是不够的。
他需要武器,需要粮食,需要一支能守住这里的队伍。
他看向土坡的方向,夜幕中,他的眼睛亮得像狼。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等待救援的特种兵凌峰,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阿峰。
他是孤狼,一头闯进三国乱世的孤狼。
而狼,从来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