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舐着夜空的声响,成了流民营里最清晰的背景音。
凌峰让王二带着几个壮年汉子把火控制在角落——烧掉几间破棚子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借这场火,烧掉流民心里那点“等死”的怯懦。他自己则蹲在土坡边缘,借着跳跃的火光清点战士背包里的家当。
三块压缩饼干,他掰了半块递给小雅,看着女孩小口小口啃得珍惜,喉结忍不住动了动。这具身体太饿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但他强迫自己把剩下的收起来。现在不是填饱肚子的时候,每一口食物都可能是未来的救命粮。
“阿峰,他们……真的会回来吗?”小雅的声音带着后怕,手里攥着凌峰刚给她的军刀刀鞘——他把刀刃收了进去,怕伤着她。
“会。”凌峰头也不抬,用军刀的刀尖在地上划着。土坡的轮廓、流民营的分布、唯一的水源地……他在复原刚才观察到的地形,“黄巾贼虽然是乌合之众,但丢了面子,一定会带人来报复。他们缺粮,缺女人,这里对他们来说就是块肥肉。”
小雅的脸白了:“那我们快跑吧?往南走,听说涿县县城还在官府手里……”
“跑?”凌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往哪跑?这附近都是乱兵,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走不出十里地就得被劫。就算到了县城,官府会收留流民?别忘了,原主的爹娘就是死在县城外的。”
小雅咬着唇,说不出话。她知道凌峰说的是实话,去年逃难到涿县时,县城门紧闭,多少人冻死饿死在护城河外。
“只有守在这。”凌峰用刀尖敲了敲地面,“这里有土坡能挡,有几间还算结实的石头棚子能守,后面那片林子能藏人。只要我们准备得够快,未必守不住。”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豪言壮语,却让小雅莫名地安了心。她看着少年蹲在地上的背影,明明还是那副瘦弱的身板,可不知怎么,就觉得比营里所有壮年汉子加起来都可靠。
“王二哥!”凌峰扬声喊。
王二瘸着腿跑过来,肩上还扛着那把短矛:“小哥有啥吩咐?”
“营里能动的壮丁有多少?”
“算上我,大概二十来个。有几个以前是县里的役卒,会使点刀枪,剩下的都是农民,只会挥锄头。”王二挠挠头,“还有十几个妇女和娃娃,老的……前阵子天冷,没挺住。”
凌峰点点头,这已经比他预想的好。“你去通知所有人,现在开始做三件事:第一,把所有能吃的粮、能喝的水都集中到最结实的那间石头棚里,派两个人看守;第二,找所有能用的‘武器’——断矛、锄头、木棍,甚至是磨尖的石头,越多越好;第三,挖壕沟,就在土坡下面,挖深点,能没过膝盖就行。”
王二愣了一下:“挖沟?那玩意儿能挡啥?”
“能绊倒骑兵,能迟滞步兵,还能让他们不敢随便冲过来。”凌峰想起现代反恐演习里的简易防御工事,“告诉大家,不想明天被黄巾贼砍头,就现在动手。挖沟的土堆在后面,堆成矮墙。”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妇女们,烧热水,越多越好,最好是滚烫的。”
王二虽然不懂热水能干嘛,但看凌峰说得笃定,还是应了声“好”,一瘸一拐地去传话了。流民们刚从死里逃生,正是最容易被鼓动的时候,加上对黄巾贼的恐惧,没人敢偷懒,很快,营里就响起了挖土的“吭哧”声和妇女们拾柴的脚步声。
凌峰没闲着。他找到那几个前役卒,都是二十多岁的汉子,手里握着锈刀,眼神里带着怯意。
“会用弓箭吗?”凌峰问。
一个高个汉子摇摇头:“小哥说笑了,弓箭是军户才有的物件,我们以前就是扛棍子站个岗。”
“那会扔石头吗?”
几人对视一眼,点头。
“土坡上视野好,你们几个上去,找几块够分量的石头,等会儿要是有动静,就往人堆里扔。”凌峰指着土坡两侧,“别扎堆,分开站,互相能看见就行。”
他又看向王二找来的那把短矛,矛尖虽然钝了,但长度够。凌峰用军刀的锯齿在矛尖上反复打磨,火花溅在他脸上,映出专注的神情。军刀的锋利远超这个时代的铁器,很快,短矛就被磨出了寒光。
“小哥,这刀可真利!”王二凑过来看,眼睛直发亮,“是啥宝贝?”
“以前捡的。”凌峰含糊了一句,把磨好的短矛递给王二,“你是猎户,准头好,这玩意儿给你用。”
王二接过断矛,掂量了一下,咧开嘴笑了:“得嘞!保证一矛捅穿黄巾贼的肚皮!”
夜色渐深,寒意刺骨。挖壕沟的汉子们呵着白气,手上磨出了血泡,却没人叫苦。妇女们烧好了几大缸热水,用破陶盆端到石头棚附近,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孩子们被集中到最里面的棚子,由两个老婆婆照看着,不敢出声。
凌峰站在土坡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影,心里稍微定了些。他知道,这些简易工事在真正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但对付黄巾贼的散兵游勇,或许够用。
他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火。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照亮了他的脸。这是现代文明的微光,此刻却成了最可靠的信号源。他把打火机递给一个役卒:“等会儿看见有人影靠近,就打三下火,灭了,再打三下,懂吗?”
役卒接过打火机,新奇地摆弄着,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土坡另一侧的役卒突然低喊:“有动静!东边林子那边!”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挖土的汉子们握紧了手里的工具,妇女们往石头棚后缩了缩。
凌峰迅速趴到土坡边缘,借着月光看向东边。只见林子里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影在晃动,还能听见粗野的笑骂声。
“来了多少?”凌峰低声问旁边的役卒。
役卒紧张地数着:“一、二……至少三十个!还有马!”
骑兵?凌峰皱起眉。黄巾贼的散兵里很少有骑兵,除非是某个小帅带的队伍。看来刚才跑掉的那几个,把他们的小头目叫来了。
“打信号。”凌峰说。
役卒手忙脚乱地点燃打火机,火苗亮了三下,灭了,又亮三下。
下面的王二等人立刻明白了,纷纷躲到矮墙后面或石头棚拐角,只露出眼睛盯着前方。
很快,那些人影走出了林子,为首的是个骑着瘦马的汉子,穿着件破烂的皮甲,手里挥舞着一把环首刀,正是刚才被凌峰挟持的络腮胡。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乱兵,有拿刀的,有持矛的,还有几个举着简陋盾牌,看起来比刚才那拨整齐些。
“就在前面!那小子肯定藏在里面!”络腮胡指着流民营,声音嘶哑,“兄弟们冲进去,男的杀了,女的抢了,粮食都搬走!谁先抓住那瘦猴,赏他个婆娘!”
乱兵们顿时兴奋起来,嗷嗷叫着往土坡下冲。
凌峰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心跳开始加速。这是他穿越后第一场真正的“战斗”,对手是冷兵器时代的乱兵,而他手里只有一把磨尖的柴刀。
“等他们进壕沟范围。”凌峰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乱兵们冲得很猛,根本没注意脚下。最前面的几个刚冲到土坡下,突然“哎哟”一声,纷纷绊倒在壕沟里,后面的收不住脚,直接撞了上去,顿时乱成一团。
“扔!”凌峰吼道。
土坡上的役卒们早就准备好了,抱起石头就往人堆里砸。“砰!”“咔嚓!”几声闷响,伴随着乱兵的惨叫,有几个直接被砸晕在沟里。
络腮胡在马上看得清楚,气得哇哇叫:“一群废物!填了沟冲过去!”
乱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树枝往沟里扔,想填满壕沟。
就在这时,王二从矮墙后探出头,手里的短矛猛地掷了出去。矛尖带着风声,精准地扎进一个正在填沟的乱兵胸口。那乱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好!”下面的流民忍不住喝彩。
络腮胡更怒了,挥刀砍向身边一个退缩的乱兵:“谁敢后退,这就是下场!冲!给我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加上被头目逼着,乱兵们硬着头皮往前冲,终于有几个人跨过了壕沟,举着刀往石头棚冲来。
“热水!”凌峰喊道。
早就等着的妇女们立刻端起陶盆,将滚烫的热水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乱兵泼了过去。“啊——!”惨叫声刺耳,那几个乱兵被烫得满地打滚,手里的刀都扔了。
趁着这个空档,凌峰从土坡上跳了下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握紧柴刀就朝着最近的一个乱兵冲去。那乱兵刚跨过壕沟,还没站稳,就被凌峰一个侧踹踢中膝盖,“噗通”跪倒在地。凌峰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柴刀从下往上,狠狠劈在他的脖颈上。
温热的血溅在凌峰脸上,他却眼睛都没眨一下。在现代,他杀过毒贩,狙过恐怖分子,血腥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他第一次用冷兵器杀人,手臂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阿峰小心!”小雅的惊呼声响起。
凌峰猛地侧身,躲过身后砍来的一刀,同时反手将柴刀捅进对方的腹部。他没拔刀,直接松手,转身捡起地上的一根短矛,借着冲力扎进另一个乱兵的喉咙。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特种兵的狠劲和对人体弱点的精准把握。流民们看呆了,连乱兵们都被这股凶悍劲吓住了。
王二反应最快,大喊一声:“跟小哥上啊!”说着举着捡来的刀冲了上去,身后的壮丁们也跟着嗷嗷叫着扑向乱兵。
场面彻底混乱了。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就是最原始的厮杀。流民们虽然武器简陋,但胜在拼命,加上有壕沟和矮墙掩护,一时竟没落下风。
络腮胡在马上看得心急,他没想到这群流民这么能打,尤其是那个少年,简直像头狼,所过之处,手下纷纷倒地。他咬咬牙,拍马就想冲过去亲自解决凌峰。
就在这时,凌峰注意到了他。
他看到络腮胡骑着马,正朝着自己这边冲来,马速不快,那匹瘦马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凌峰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被砸翻的推车,车轮还在微微转动。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凌峰突然朝着推车的方向跑,络腮胡以为他要逃,催马追得更急:“小崽子,哪里跑!”
距离还有五米时,凌峰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将推车往侧面一掀。“哐当”一声,推车翻倒,正好挡在马前。瘦马受惊,人立起来,将络腮胡狠狠甩了下来。
“哎哟!”络腮胡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凌峰没有丝毫犹豫,冲过去,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直到络腮胡不再动弹,地上洇开一滩深色的血。
周围的厮杀声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凌峰,包括流民和乱兵。
少年站在月光下,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块沾血的石头,眼神冷得像冰。
乱兵们彻底慌了。头目死了,他们本就是被裹挟来的,此刻哪还有心思打,纷纷扔下武器就跑,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流民们看着跑远的乱兵,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突然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赢了!我们赢了!”
王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打了一辈子猎,从没见过这么狠的场面,更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凌峰扔掉石头,走到小雅身边。女孩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布巾想去擦他脸上的血。
“别碰。”凌峰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血腥味能让他们记住,我们不好惹。”
他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壕沟里填满了尸体和杂物,矮墙被砍得坑坑洼洼,石头棚也塌了两间。但活下来了,而且是靠他们自己。
凌峰知道,这场胜利不算什么。杀了一个小头目,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黄巾贼的主力、官府的军队、其他的流民武装……这个乱世里,危险无处不在。
但他不在乎。
他看了看周围欢呼的流民,看了看手里紧握断矛的王二,看了看躲在后面却眼神发亮的妇女们。
这些人,以前是农民、猎户、役卒,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但现在,他们是战士。
是他在这个乱世里,第一批可以依靠的力量。
凌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冰冷的空气和淡淡的血腥。他突然扬声喊道:“把尸体拖去喂野狗!伤兵抬去石头棚,用急救包处理!剩下的人,加固壕沟,明天……我们可能还要打!”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
流民们立刻行动起来,清理战场的清理战场,加固工事的加固工事,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光。
凌峰走到那间最结实的石头棚前,看着里面集中起来的粮食——大半袋粗粮,几串干肉,还有些野菜。不够,远远不够。
他摸了摸战术背包里剩下的压缩饼干,又看了看腰间的军刀。
明天,得想办法找更多的粮。
或许,可以去刚才那些乱兵逃跑的方向看看。他们的营地,应该会有收获。
凌峰的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野火已经点燃,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些吧。
在这片乱世的焦土上,总要有人,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