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夏天,刘志坚从技校毕业。
毕业证是前天拿到的,蓝皮,上面盖着红章,揣在兜里跟没揣一样。老师说了些“前程似锦”的话,他没怎么听进去。宿舍里的兄弟约着喝散伙酒,他说不去了,赶车。
其实是没钱。最后这半个月,他一天吃两顿,馒头就咸菜,省下二十块钱,给家里买了两斤蛋糕。父亲腰伤,母亲常年吃药,他不敢乱花一分。
走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母亲在灶台前煮鸡蛋,锅里咕嘟咕嘟响。就一个鸡蛋,她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塞给他:“路上吃。”
他接过来,烫得在两手间倒了个个儿,没舍得吃,揣进兜里。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腰直不起来,人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刮歪的老树。烟是自己卷的,报纸裁成条,撮一撮烟叶,卷起来,舔一下封口。这个动作父亲做了二十年,手指头都是黄的。
他没说话。刘志坚也没说话。
蛇皮袋立在脚边,装着一床旧棉被、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还有母亲纳的两双鞋垫。棉被是姐姐结婚时的陪嫁,盖了五年,棉花都结了块,但晒一晒还是暖的。
六百块钱缝在内裤上。母亲缝的,针脚细细密密,走路能感觉到硌得慌。那是家里能拿出的全部——卖了一袋苞谷,借了邻居二百,加上父亲打零工攒下的三百多。母亲把钱递给他时,手在抖。
“出门在外,省着花。不够了打电话,妈再想办法。”
他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家里没办法了。
“走吧。”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哑,“混不好……就回来。”
他“嗯”了一声,背起蛇皮袋,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灶台前,手在围裙上擦,眼睛看着地。父亲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绕着他,慢慢散了。
他没敢回头再看。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从镇坐中巴到市里,十二块。从市里坐绿皮火车南下,硬座,八十七块。
这是十八岁的刘志坚第一次坐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人。蛇皮袋、编织袋、塑料桶,塞在座位底下,堆在过道里。方便面的味道、脚臭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有人躺在座位底下睡觉,有人蹲在过道抽烟,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骂。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女人抱着个布包,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出去打工?”男人问他。
他点头。
“多大了?”
“十八。”
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好干,别学我,混了二十年还是这样。”
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没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村庄、电线杆。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
天黑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对面那对夫妇开始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热水一冲,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口水,从兜里掏出早上那个鸡蛋。
鸡蛋已经凉透了。他慢慢剥开壳,一小口一小口吃,吃了很久。
夜里,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睡着了。对面男人靠着窗户打鼾,女人靠在他肩膀上,眼睛还红着。过道上有人铺了报纸躺着,脚伸到座位底下。他不敢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六百块钱缝在内裤上,但他总怕丢。隔一会儿就摸一下,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摸到那硬硬的一沓,心里才踏实一点。
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夜,他也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火车进了站。
他背着蛇皮袋走出火车站,被眼前的高楼晃了眼。
真高啊。二三十层,玻璃幕墙,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村里最高的楼是乡政府的三层小楼,跟这个一比,跟土坷垃似的。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但没一个认识。举着牌子拉客的、发传单的、喊“住宿住宿”的、卖地图的,乱哄哄挤成一团。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几步就被挤一下,走几步就被撞一下,像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河里。
他蹲在广场边上,掏出母亲塞的馒头,就着凉水吃。
馒头是昨天蒸的,有点馊了。他掰开闻了闻,还是吃了。舍不得扔。
旁边蹲着个流浪汉,头发乱糟糟,衣服黑得发亮,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手里的馒头。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流浪汉接过去,几口就吃完了。舔了舔手指,说:“新来的吧?”
他点头。
“别让人骗了。”流浪汉说,“这地儿,骗子比蚂蚁多。”
他问:“大哥,哪儿招工?”
流浪汉指了指对面:“劳务市场。自己小心。”
他说了声谢谢,背起蛇皮袋,往对面走。
劳务市场在一个大院子里,铁栅栏门,门口停着好几辆面包车。院子里乌泱泱全是人,站的蹲的坐的,各种口音:四川的、河南的、贵州的、湖南的。有人举着牌子,“木工”“瓦工”“搬运”,有人拿着本子记号码,有人蹲在地上抽烟发呆。
他挤进去,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招工招工,电子厂,包吃住!”
“建筑队,日结,日结!”
“搬运工,要身强力壮的,过来看看!”
各种声音往耳朵里灌。他站在人群里,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信谁。
“哎,你!”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朝他招手,“过来过来。”
他走过去。
“多大了?”
“十八。”
“干过没?”
“刚毕业,学机电的。”
花衬衫嗤笑一声:“机电?这年头学啥都得从流水线干起。”上下打量他一眼,“长得挺精神,电子厂要不要?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
他心动了。两千五,一个月两千五,一年就是三万。家里那点债,几个月就能还上。
“什么时候能去?”
“现在就行。”花衬衫往身后一指,“看见那辆白车没?上去等着,凑够一车就走。”
他往那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想起流浪汉说的“骗子比蚂蚁多”。想起母亲缝钱时说的“出门在外,多个心眼”。
他退回来,说:“大哥,我……我再看看。”
花衬衫脸色一变:“看什么看,过了这村没这店!”
他没吭声,低着头挤进人群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车拉走的,很多被拉到黑厂,扣身份证,押工资,想跑都跑不了。
在劳务市场转了一上午,问了一圈,他没敢跟任何人走。
不是没机会,是不敢信。那些人说话太溜了,眼神太飘了,承诺太好了。他不傻,知道天上不掉馅饼。
中午,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剩下那半个馒头吃了。
旁边也蹲着个人,跟他差不多大,脸晒得黑红,手里攥着个馒头啃。
“你也找活儿?”那人问他。
他点头。
“我来了三天了,还没找着。”那人说,“中介说要交钱,我不敢交。我爸说,让交钱的都是骗子。”
他问:“你爸呢?”
那人低下头:“去年工地出事,没了。”
他没再问。
两个人蹲着,啃馒头,晒太阳。
下午三点,他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总不能天天蹲火车站。
中介介绍了一个地方,城中村,离劳务市场三站公交。一个月两百,押一付一。
他跟着中介七拐八绕,走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全是出租屋,楼贴着楼,密不透风。头顶上电线乱糟糟缠成一团,晾的衣服滴着水,地上永远是湿的。
房间在四楼,十平米,一张床板,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伸手能摸到对面窗户的铁栏杆。
“就这了。”中介说,“押金两百,房租两百,先交四百。”
他掏出钱,数了四张,递过去。手心全是汗。
中介走了,他坐在床板上,坐了半个小时,没动。
隔壁传来炒菜声,辣椒下锅,呛得人直咳嗽。小孩哭,大人骂,电视里放着连续剧。楼下的狗在叫,楼上的夫妻在吵架,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想起家里的院子。想起母亲晒的被子,太阳晒过之后有股香味。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叶是自己种的,味道呛,但闻惯了。想起姐姐出嫁那天,哭得稀里哗啦,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他用手机给家里发了条短信。手机是老式按键机,屏幕小,字也小,他按了半天:
“到了,有地住,别担心。”
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回。母亲不会发短信。父亲连手机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那张吱呀响的床板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想:这就是大城市?这就是我以后要活的地方?
夜里,隔壁的吵架声停了,小孩不哭了,狗也不叫了。
出租屋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是家里的安静,是一种陌生的、让人睡不着的安静。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隔壁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一声。听见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闷闷的,传到这里已经听不太清。
他想起父亲的话:“混不好……就回来。”
他想起母亲的手,把钱缝进他内裤里时,手在抖。
他坐起来,对着黑暗,轻轻说了句话:
“刘志坚,你死也得死在外面。”
说完,躺下。
还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