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13:45

进厂那天是个大晴天。

刘志坚跟着中介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个铁栅栏门。门卫室老头头也不抬,摆了摆手,意思进去。院子里停着几辆面包车,车漆都花了,轮胎上沾着泥。

劳务合同签得像打仗。

一张纸拍在桌上,中介指着空白处:“签这儿。”他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写的什么。问了两句,中介不耐烦了:“都这么签,就你事儿多。不想干?后头排队的多了。”

他签了。

身份证被收走,说是“办暂住证,办完还你”。后来才知道,这是规矩——扣着身份证,你想跑都跑不了。

宿舍在厂区后面,八人间,上下铺。他进去时只剩靠门的上铺,床板断了一根,用纸壳垫着。地上全是烟头,墙角堆着泡面盒,一股馊味。下铺躺着个人,光着膀子刷手机,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新来的?”那人问。

“嗯。”

“哪儿人?”

“北边的。”

那人“哦”了一声,翻个身,背对着他。

他把蛇皮袋塞到床底下,坐在床沿上。床晃了一下,嘎吱响。

隔壁床有人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这会儿是下午三点,上夜班的在补觉。他轻手轻脚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有一块水渍,跟出租屋那个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被叫起来办厂牌、领工服、听培训。培训室在一楼,二十多号人挤着坐,空气混浊。人事部一个女人站在前面,语速很快:“厂规都在墙上,自己看。迟到扣钱,早退扣钱,旷工扣三天。有事请假,提前一天写条子。都听明白没?”

没人吭声。

“听明白没?”她提高声音。

“明白了。”稀稀拉拉几声。

她扫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划拉几下:“念到名字的跟我走。”

中午十二点,他第一次站上流水线。

车间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头。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机器轰隆隆响,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传送带哗啦啦转,像一条永远停不下来的河。

他分在装配段,负责给电路板插电容。线长是个四十来岁男人,瘦,眼睛小,说话时从不看人。

“看见没?这个位置,这个方向,插到底。一分钟三十个,慢了后面的催你。”线长示范了五个,拍拍手,“干吧。”

他拿起第一块板子,手有点抖。

电容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他用手指捏着,对准孔,插下去。下一个,再下一个。刚开始还行,干了半小时,手指开始发麻。电容太细,捏久了指尖生疼。他想停下来甩甩手,一抬头,后面的人瞪着他:“快点儿,堆成山了!”

他赶紧低头接着干。

一分钟三十个。他偷偷数过,最快只能干二十五个。后面的板子开始往他这儿堆,传送带上的空档越来越短。他不敢抬头,只知道插、插、插。手指头磨得发红,有个指甲盖劈了,血渗出来,他用嘴嘬了一下,接着干。

“新来的,慢死了!”后面的人骂。

他没吭声。

第一天,他干了十一个小时。

下班时腿是软的,从车间走到宿舍,五百米,走了快二十分钟。手指头伸不直,一直保持着捏电容的姿势。他用热水冲了半天,还是蜷着。

食堂的饭已经没了。他去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泡面,两块五。回宿舍用开水泡了,蹲在床边吃。

下铺那人看了他一眼:“第一天?”

他点头。

“习惯就好。”那人说,“我来了三个月,已经习惯了。”

他问:“习惯什么?”

那人没回答,翻个身继续刷手机。

一周之后,他开始上夜班。

晚上八点集合,点名、开会、喊口号。线长站在前面,扯着嗓子喊:“我们的目标是——”底下稀稀拉拉接:“零缺陷、高效率。”喊完三遍,进车间。

夜里十一点,第一次困意上来。眼皮像挂了铅,使劲睁也睁不开。他偷偷掐自己大腿,一下,两下,三下。掐到青了,能清醒五分钟。五分钟后,又困了。

凌晨两点,最难熬的时候。

机器还在响,传送带还在转,人还在干。但脑子已经不转了。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只知道要插进去,插进去,插进去。眼睛看着前面,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旁边的人撞了他一下:“别睡!”

他一激灵,醒了。手里的电容插歪了,电路板废了一块。他赶紧扔进废品筐,拿新的板子接着干。

凌晨四点,有人困到站着睡着了。

站在他斜对面那个男的,瘦高个,眼睛闭着,手还在动。插了几个,插歪了,废了两块板子,突然一个激灵醒了。他看了一眼四周,没人注意他,继续干。

刘志坚看着那个人,心里突然有点怕。

他怕的不是这个人会怎么样。他怕的是——有一天,他也会变成这样。

凌晨五点,他去上厕所。

厕所离车间一百米,走过去,腿是飘的。他扶着墙走,眼睛半闭着。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柱子,没看见,一头撞上去。

“砰”一声,脑袋嗡嗡响。

他蹲在地上,捂着头,蹲了好一会儿。额头起了个包,一摸,疼得龇牙。

后面有人笑:“新来的?撞几次就习惯了。”

他站起来,回去接着干。

早上八点下班,太阳已经出来了。他站在车间门口,眯着眼看天,刺得眼泪都出来了。夜班补助一天十五块,加上基本工资,一个月能多四百多。他算了一下,多干夜班,一年能多存五千。

五千块,够母亲吃半年药。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他排了半小时队。

工资条拿到手,看了一眼:应发三千三,扣掉食宿三百,扣掉保险一百多,再扣掉水电费,到手两千七百二十三块五毛。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食堂门口,看了很久。

两千七。干了一个月,两千七。

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每个月休两天,指甲劈了,手指肿了,困到撞墙,被线长骂了不知道多少回——换来的就是这两千七。

他把工资条叠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食堂里,工友们蹲着坐着站着,埋头吃饭。没人说话,没人笑,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那些人。

一张张脸,都是木的。

眼睛里没光,脸上没表情,吃饭像是在完成任务。有人吃完了,站起来,直直往宿舍走,眼睛都不抬。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灰掉进碗里,扒拉两下接着吃。

他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刚进厂那天,线长说“习惯就好”。

原来“习惯”是这个意思。

不是适应了,是麻木了。

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他突然害怕起来。

不是怕累,不是怕苦,不是怕被骂。是怕——再过一年,两年,五年,他也会变成这样。变成那种眼睛没光的人。变成那种蹲在地上吃饭,烟灰掉碗里都无所谓的人。变成那种“习惯了”的人。

他把筷子放下,吃不下了。

晚上回到宿舍,下铺那人又在刷手机。刘志坚坐在床上,问了他一句:“你就打算一直干这个?”

那人头也没抬:“不然呢?”

他没回答。

“有本事谁干这个。”那人补了一句,“没本事,就得干。”

刘志坚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水渍还在那儿,形状好像变了一点。他想:我不能这样。我不能一直干这个。我得想办法。

可怎么想?往哪儿想?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起来,明天还要站十二个小时,明天还要插一万多个电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下个月也是,明年也是——如果他不想办法的话。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上有人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划的:

“干到死。”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来,准时去食堂,准时进车间,准时站在流水线前。

机器轰隆隆响起来,传送带哗啦啦转起来。

他拿起第一块板子,插第一个电容。

插下去那一刻,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在心里说的,嘴唇没动:

“刘志坚,你得想办法。”

电容插进去了。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