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要改造了。
这个消息是周主管开会时说的。二十三层的大楼,开业十五年,设备老了,线路乱了,客人投诉越来越多。老板拍了板,砸钱,全部翻新。楼宇自控系统——新名词,刘志坚第一次听。
“新系统上了,以后空调、照明、电梯,全在电脑上控制。”周主管叼着烟,翻着本子,“施工队下周进场,工程部配合干活。都机灵点,别丢人。”
刘志坚低头听着,没当回事。改造就改造,他照样通马桶、换灯泡、爬天花板。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那天,是施工队进场的第三天。
他在地下二层仓库找零件,听见走廊那头有人说话。走过去,看见几个人站在电井门口。两个穿灰工装的施工队工人,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说着什么。
“这个点位不对,往上调两米。”
“信号线走这边,避开强电。”
“温控器用这个型号,别弄错。”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但每句话都清楚。施工队的工人听着,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
刘志坚站在旁边,多看了一眼。年轻人注意到他,点点头,继续忙。
他走回仓库,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蹲在电井里换继电器,干了两个小时。出来时浑身是汗,工装湿透了。路过会议室,门开着,那个白衬衫坐在里面,对着电脑,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空调开着,凉飕飕的。他坐得直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就变了。
刘志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白衬衫抬头,看见他,又点点头。
他赶紧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白衬衫。
不是羡慕他那杯咖啡,不是羡慕他坐办公室。是羡慕他那双手。那双手不用通马桶,不用爬天花板,不用被客人当空气。那双手在键盘上敲一敲,就能让整栋楼的空调、照明、电梯听他的话。
那双手,一个月挣多少?他不敢猜。
他想起自己这双手。今天刚通了三回马桶,换了二十多根灯管,指尖还肿着。明天还得干这些。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上没字了。但他脑子里有:干到死。
第二天上班,他找了个人问。
工程部老张,干了八年,什么都知道。刘志坚递了根烟,老张接了,点上,眯着眼抽。
“张哥,问您个事。”
“说。”
“那天那个白衬衫,啥来头?”
老张吐口烟:“厂家的人,做楼宇自控的。一个月万把块吧。”
他愣住了。万把块?一个月?
老张看他那样,笑了:“咋,眼红了?那是技术活儿,咱干不了。人家学这个的,本科毕业,还会英语,那些资料全是洋文。”
刘志坚没说话。
老张拍拍他肩膀:“别想了,咱就这命。干好自己的活,别瞎琢磨。”
他没吭声。但那天晚上回去,他没直接睡觉。他坐起来,从床底下翻出那个包。技校时的书,《电工基础》《电子技术》,还在。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看着那行字:刘志坚,机电一体化。
三年前写的。
他把书合上,又塞回床底下。
第三天,他在电井里干活时,捡了张纸。
是施工队掉的,打印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标着各种符号。他看不懂,但没扔。塞进工装口袋,带回出租屋。
晚上,他把那张纸铺在床上,看了半小时。
还是看不懂。
但他没扔。叠好,夹进《电工基础》里。
第四天,他在网上搜了“楼宇自控”四个字。
手机屏幕小,字也小,他眯着眼看。跳出来一堆词:DDC、PLC、传感器、执行器、楼宇自控系统工程师、年薪15-20万……
年薪15-20万。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第五天,他去了书店。
下班后,从酒店坐公交五站,下来走十分钟。书店在二楼,灯光明晃晃的,空调开着。他穿着那身工装进去,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
“楼宇自控的书在哪儿?”他问店员。
店员指了指最里面,角落里,一个书架。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本一本看。
《楼宇自控系统原理与工程实践》——128块。
《建筑设备自动化系统》——96块。
《DDC控制器应用技术》——85块。
他翻翻兜里,今天带的钱不多。挑了最厚的那本,《楼宇自控系统原理与工程实践》,128块。结账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抱着书回去,一路上,手没离开过塑料袋。
那天晚上,他看了第一章。
看不懂。
全是术语,全是公式,全是没见过的词。他读一段,停下来想想,想不明白,再读一遍。读了三遍,还是不明白。
但他没扔书。
他把书放在床头,关灯,睡觉。
第二天起来,接着看。
一个月后,他又去了书店。
这次买的不是楼宇自控,是自考本科教材。
《高等数学(一)》《大学英语(二)》《计算机应用基础》《机电一体化系统设计》——四本,加起来三百多块。他掏钱时,手顿了一下,但还是付了。
那天晚上,他给自己列了张表。
贴在床头,用胶带粘着:
周一至周五:
· 晚上8:30下班
· 9:00到家
· 9:00-10:00 楼宇自控
· 10:00-11:30 自考教材
· 11:30 睡觉
周六、周日:
· 白天 自考教材
· 晚上 楼宇自控
列完,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出门,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了盏台灯。二十五块,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底座,灯管细细的。回来插上电,亮了。
他把台灯放在那张破桌子上,正对着床。
从那天起,他下班不再混日子。
别人喝酒打牌,他刷题到凌晨。别人躺床上刷手机,他对着那本《高等数学》,一道一道算。别人笑他做梦,他不吭声,只埋头死磕。
第一周最难。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在算一道微积分,算了四遍,答案都不一样。他把笔放下,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个声音:你行吗?你一个技校生,初中数学都快忘了,学这个?考这个?
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打牌的声音。
“三条!”“碰!”“胡了!”笑骂声,洗牌声,啤酒瓶倒地的声音。热闹得很。
他的屋里只有台灯嗡嗡响。
他睁开眼,拿起笔,又算了一遍。第五遍,对了。
他把那道题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会了。
第二个月,他开始在上班时间偷着学。
工具间,楼梯间,没人去的设备层。那些地方没监控,没人来。他干完活就躲进去,掏出小本子,背几个单词,记几个公式。
有次被周主管撞见了。
“刘志坚!你躲这儿干啥?”
他把本子塞进口袋:“歇口气,马上干活。”
周主管瞪他一眼:“歇什么歇,活干完了?”
“干完了。”
周主管没话说了,哼了一声,走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等主管走远了,他又掏出本子,接着背。
那天背了十个单词,现在还记得三个:automatic,system,control。
第三个月,他开始去图书馆。
酒店附近有个区图书馆,免费,开到晚上九点。他下班后赶过去,能学一个半小时。图书馆里安静,灯亮,有桌子有椅子,比他那个出租屋强多了。
他找了最角落的位置,把书摊开,一页一页啃。
有时学累了,抬头看看四周。对面坐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写作业。旁边有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再远点,一对情侣,凑在一起看一本书,头挨着头。
他看着他们,突然有点恍惚。
他也是学生。二十八岁,技校毕业,酒店维修工,通马桶、换灯泡、爬天花板。但他坐在这儿,跟他们一样,看书,学习,做题。
他把头低下去,接着看。
第四个月,有人开始笑他。
工程部那几个人,知道他在自学。
“刘志坚,听说你考大学呢?”老张开玩笑。
他没吭声。
“算了吧,咱都这岁数了,学啥呀,有用吗?”
他低着头,拧螺丝。
“就是,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第二天干活不累。”
他还是没吭声。
后来他们就不说了。不是不笑了,是不说了。他爱学学去,关他们什么事?反正他还是那个穿脏工装的维修工,还是通马桶、换灯泡、爬天花板。学再多,不还这样吗?
他不管。
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时下雨了,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雨不停。他把书抱在怀里,用衣服遮着,跑回出租屋。
跑到半路,书掉了一次。他赶紧捡起来,擦擦封面的水。那是《高等数学》,他最怕的一本,也是翻得最烂的一本。
回到屋里,他换了干衣服,把书放在台灯下,一页一页翻。书角湿了一点,但没大碍。
他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学到十二点半。临睡前,他在那张表上打了个勾。四个月了,一天没断。
躺下时,他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好像又变了点。
但他没看太久。他太困了,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梦里,他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有台电脑,屏幕上全是花花绿绿的图。他穿着白衬衫,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一下,图就变一下。空调凉飕飕的,面前有杯咖啡。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