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崩溃,是在自学的第三个月。
那天晚上,刘志坚在算一道高数题。定积分,求曲线围成的面积。公式套进去,数字代进去,算了一遍,不对。算第二遍,还不对。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答案都不一样。
他把笔摔在桌子上。
笔弹起来,滚到地上,他没捡。
台灯还亮着,嗡嗡响。窗外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骂得很难听。隔壁的打牌声没停过,“三条”“碰”“胡了”,跟每天一样。
他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三年了,它一直在那儿。他换了三个出租屋,每个天花板都有水渍。像他这个人,到哪儿都带着一身灰,洗不掉。
脑子里有个声音:你行吗?
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继续:你一个技校生,初中数学都快忘光了,学这个?考这个?就算考过了,又能怎样?不还是通马桶、换灯泡、被人当空气?
他睁开眼,坐起来,捡起笔。
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他把书合上,关了台灯,躺下。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第二次崩溃,是在第一个冬天。
出租屋没暖气,窗户漏风,冷得像个冰窖。他穿着棉袄坐在桌前,手冻得发僵,握不住笔。写几个字,就得哈一口气,搓搓手,再写几个字。那本《大学英语》翻到第86页,单词背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abandon,放弃。
他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abandon。a-b-a-n-d-o-n。放弃。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屋里太小,走两步就得回头。他站在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看不见外面。
他突然把书摔在地上。
“操!”
骂了一声,自己也愣住了。
三年了,他很少骂人。不是不会,是没力气。可那天晚上,他骂了。
骂完,他蹲下来,把那本书捡起来。封面沾了点灰,他用袖子擦干净,放回桌上。
然后他坐下,继续背。
abandon,放弃。他这辈子,不能放弃。
第三次崩溃,是英语考试没过。
第一次考,差12分。第二次考,差8分。第三次,差3分。
3分。
就差3分。
他拿着成绩单,站在出租屋门口,站了五分钟。进屋后,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坐下,看着那张纸。
3分。一道选择题的事。
他想起这三个月。每天晚上背单词,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背课文,上班路上听听力,连上厕所都在默写。工具间里偷偷背,楼梯间里偷偷背,设备层里偷偷背。冬天手冻僵了还在写,夏天热得流汗还在念。
3分。
他把成绩单撕了。撕成一条一条,又撕成一片一片,扔在地上。
然后他趴在桌子上,哭了。
不是那种嗷嗷大哭,是闷着哭。肩膀一抖一抖,不出声。眼泪流到桌子上,流到那本《大学英语》上,封面的字洇花了。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哭累了,就趴在那儿,不动。
后来他抬起头,看着那堆碎纸。
他突然想起父亲。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腰直不起来,手里卷着烟叶。父亲说:“混不好……就回来。”
他想起母亲。
母亲把钱缝进他内裤里,手在抖。母亲说:“出门在外,省着花。不够了打电话,妈再想办法。”
他站起来,把碎纸扫进垃圾桶。
然后他翻开书,继续背单词。
那天晚上,他背到凌晨两点。
第四次崩溃,是第二年夏天。
出租屋没空调,热得像蒸笼。他光着膀子坐在桌前,汗流浃背,胳膊上的汗把纸洇湿了。蚊子围着台灯转,嗡嗡嗡,烦得要命。一巴掌拍下去,一手血。
他在看那本《楼宇自控系统原理》。第三章,传感器与执行器。那些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
什么是PID控制?什么是模拟量输入?什么是数字量输出?
他读了三遍,不懂。再读三遍,还是不懂。他把书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响,跟蚊子一样。
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
他冲到厕所,趴在洗手池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就是一阵一阵想吐。呕了几下,腿软了,蹲在地上,喘气。
恶心不是因为吃坏东西。是学恶心了。
那些字,那些公式,那些图,硬塞进脑子里,塞不进去,就往外顶,顶得他想吐。
他在厕所蹲了十分钟,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桌前,他盯着那本书。台灯照着,书页上那行字还在:PID控制原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图。一个圈,一个箭头,又一个圈。画完,看着,不懂。再画一遍,还是不懂。
他把笔放下,关了台灯。
那天晚上他没学。躺床上,睁着眼,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转:PID是什么?PID是什么?PID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是翻开书。还是不懂。
但那天下午,在工地上,他突然想明白了。
当时他在修一台风机,老张在旁边骂骂咧咧。他盯着那个温控器,看它怎么根据温度开关风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PID吗?
设定温度,检测温度,高了就开,低了就关。
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老张骂:“发什么呆?干活!”
他笑了。第一次,干活的时候笑了。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
他记不清自己崩溃过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三十次?每次都是这样——撑不住了,摔笔,骂人,想放弃。然后蹲一会儿,站起来,把笔捡起来,继续。
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写一个字疼一下。他缠上胶布,接着写。
夏天,热得头皮发麻,汗滴到本子上,字洇成一片。他用袖子擦擦,接着写。
困了,掐自己大腿。一下不行掐两下,两下不行掐三下。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从来没消过。
饿了,忍着。不敢吃夜宵,怕胖,更怕花钱。泡面都舍不得吃,就喝凉水,灌个水饱。
那三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躺下脑子里全是题,全是公式,全是单词。好不容易睡着,做梦都在考试。梦见发卷子,一道题都不会,急醒。梦见交卷时间到了,还没写完,急醒。梦见考过了,笑醒,醒来发现是梦,躺半天,睡不着了。
最累的时候,他站在梯子上换灯泡,眼睛都快闭上了。他掐自己一下,醒一醒,接着干。干完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走。
同事说他:“刘志坚,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白天干活,晚上看书,你不要命了?”
他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
后来同事就不问了。反正他爱学学去,关他们什么事?
第三年年底,他过了最后一科。
那天他从考场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风吹过来,冷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站了很久。
旁边有考生在打电话:“妈,过了!都过了!”
有人在抱头哭。
有人在抽烟,手抖得点不着火。
他看着他们,想笑,没笑出来。想哭,也没哭出来。就是站着,看着天,脑子里空空的。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无数道题。无数次崩溃。无数次想放弃。
都过去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拨出去之前,又挂了。说什么?说考过了?他们不知道自考是什么。说以后能挣更多了?还没挣到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进书店那天,128块钱的书,舍不得买,最后还是买了。想起第一道微积分,算了五遍才对。想起英语差3分那次,把成绩单撕了,又捡起来粘上。想起在厕所干呕的那个晚上,蹲在地上喘气。想起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缠上胶带接着写。
想起母亲的手。父亲抽烟的背影。想起那句“混不好就回来”。
他站在路边,人来人往,没人看他。
他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