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14:12

三十岁这一年,刘志坚终于活成了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早晨八点二十分,他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穿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外搭深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柜台后的女孩扫码时多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接过来,说“谢谢”。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晰。

走出去的时候,那女孩探着身子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没注意到。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被看。

从前的刘志坚,晒得黝黑,手掌磨出厚茧,衣服永远沾着灰尘。走在人群里,他低着头,弓着背,像一株被生活压弯的野草,连影子都比别人薄三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写字楼里常年恒温,不用风吹日晒,他的皮肤慢慢白了回来,轮廓也清晰起来。眉毛浓黑,眼窝不深,却格外有神。鼻梁挺直,嘴唇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温和。

身高一米七八,从前被繁重劳动压得微微佝偻的脊背,如今挺得笔直。常年体力劳动打下的底子还在,肩宽腰窄,穿上衬衫西裤,不用刻意打扮,就已经比身边多数久坐办公室的男生亮眼得多。

他变了,但变的不只是外表。

他开始规律作息,不再熬夜打零工,不再吃最便宜的快餐。指甲剪得干净,头发理得清爽,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没有烟味,没有酒气,没有底层生活洗不掉的那股浑浊。

说话也变了。

从前语速快,带着紧张和讨好,生怕别人没耐心听完。现在沉稳了,温和了,有条理了。别人跟他说话,他会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不闪躲,不怯场,也不咄咄逼人。

同事们都说,刘志坚身上有种“干净的帅”。不是那种花哨的、让人有距离感的帅,是让人安心、想靠近的踏实感。

他不觉得自己帅。他只是终于活成了一个正常人。

但别人不这么看。

部门聚餐那天,坐在他旁边的是人事部的张姐。四十七八岁,儿子刚上大学,最爱张罗年轻人的婚事。吃着吃着,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志坚,有对象没?”

刘志坚愣了一下,摇摇头。

张姐眼睛亮了:“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外甥女,二十四,在银行上班,长得可水灵了。”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张姐已经掏出手机,翻出照片怼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个圆脸姑娘,笑得拘谨,背景是某个景区的桃花。

“你看看,多般配!”

刘志坚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的。”

“那我推给你微信,你们聊聊!”

他没说不行。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半年多前开始,身边的热闹就一下子涌了过来。部门大姐偷偷给他塞相亲对象的微信,老家的亲戚三天两头打电话问婚事,同项目的女同事会故意找他请教问题,食堂吃饭时总有人愿意坐到他对面。

有一次,楼下便利店的阿姨都拦住他,说有个侄女在这边上班,想介绍他们认识。

刘志坚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愣了好几秒。便利店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阿姨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抢手的货品。

“我……”他说,“我考虑一下。”

阿姨摆摆手:“考虑什么考虑,你都三十了,再不找就剩下了!”

他没反驳,拿着水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是不想找,是不敢相信,自己这样的人,也能成为“被选择”的那一个。

从十几岁出来打工,一路苦到三十岁,他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喜欢过。在工厂的时候,厂妹们眼里只有那些会来事儿的、舍得花钱的、家里有底的。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干活的手,和一张永远沾着灰尘的脸。

喜欢一个人,是奢侈品。他没资格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在公司大堂的镜面墙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白色衬衫,深灰西裤,工牌别在胸前,印着“硬件工程师”五个字。

他想,也许他真的可以想了。

他开始相看那些介绍来的姑娘。

银行的那个,聊了三天,约出来吃了一顿饭。姑娘全程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问他一句“你月薪多少”“买房了吗”。他老实回答,姑娘点点头,然后继续玩手机。吃完饭,他买了单,送她上出租车。回到家,发现微信已经被删了。

护士的那个,见了两次。第一次聊得还行,第二次开始问他公积金交多少、年终奖发几个月。他说完之后,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这个行业,收入不太稳定……”

他没听完就知道结果了。

同事介绍的那个,长得挺漂亮,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吃饭时她一直在说前男友——怎么渣,怎么骗她,怎么让她伤心。他说“都过去了”,她看他一眼,说:“你们男的,都一个样。”

他没接话。

后来张姐问他怎么样,他说“不太合适”。张姐叹气:“你也别太挑了,三十了,差不多就行了。”

他点头,说“我知道”。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不想差不多。

他太知道“差不多”是什么滋味了。那是十几岁睡在工地板房里的硬床板,那是二十岁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三千次,那是二十五岁挤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吃最便宜的盒饭。

他好不容易从“差不多”里爬出来,不想再凑合过一辈子。

他想要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家。

不是那种搭伙过日子的将就,不是那种交换条件的合同。是一个下班后有人等的地方,是一个吃饭时有人说话的地方,是一个难过时可以抱着的地方。

他想要一个人。

一个不嫌弃他出身底层、不嫌弃他没背景没家底、只喜欢他这个人的人。

他知道这很难。三十岁的男人谈“喜欢”,听起来像笑话。这个年纪应该谈的是房子、车子、孩子,是现实,是条件,是“能不能过日子”。

但他还是想等一等。

等一个真心对他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渴爱、单纯、毫无防备的心,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就是最完美的猎物。

九月的一个周末,他参加了行业交流会。

这种场合他以前不去,觉得浪费时间。但现在不一样了,同事说多认识人没坏处,他就去了。

会场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很亮,地毯很软,到处都是端着香槟杯的人。他拿了一杯水,站在角落,听台上的嘉宾讲技术趋势。

“刘工?”

他回头,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以前合作过的一个供应商,姓周。

“周总。”他点头。

周总笑着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好久不见,听说你们项目做得不错啊。”

两人聊了几句,周总忽然朝某个方向努努嘴:“哎,那边那个,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市场总监,特别厉害。走,带你认识认识。”

刘志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跟几个人说话。她穿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偶尔笑一下,笑得不大,但很有分寸。

他跟着周总走过去。

那女人刚好结束一段对话,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刘志坚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她确实漂亮,但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的惊艳。让他愣住的,是她的眼神。

她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打量,没有评估,没有那种相亲市场上常见的“值不值”的审视。

是一种好奇。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人,像在等他开口。

“这是我们研发部的刘志坚,技术大拿。”周总介绍。

她伸出手:“王裔。幸会。”

她的手很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但那个瞬间,刘志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成为他人生中最深的深渊。

而他,只看到了光。

交流会快结束的时候,他正准备离开,有人叫住他。

“刘工。”

他回头,看到王裔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手机。

“能加个微信吗?”她走过来,语气很自然,“刚才人多没来得及。你们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我挺感兴趣的,改天想请教一下。”

他掏出手机,扫了她的码。

“王……总?”他试探着叫。

她笑了:“别,叫名字就行。王裔。”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跟刚才那种分寸感十足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更放松,更——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翻了很多次手机。

她把朋友圈设成了全部可见。他一条一条翻过去,看到咖啡、书、猫、爬山拍的风景。偶尔有一两张自拍,都是侧脸或者背影,从不直视镜头。

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每一条都让人觉得舒服。不是那种刻意经营的精致,而是一种淡淡的、自然的日常。

他想,这是个会生活的人。

两天后,她发来消息。

“刘工,方便的时候想请教一下,你们那个项目的技术架构。我们这边有个客户,需求很像。”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怎么回。最后打了两个字:“方便。”

“那明天中午?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我请你。”

“好。”

第二天中午,他提前十分钟到了。

那家咖啡厅在写字楼背面,落地窗朝着一个小花园。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照在桌上,照在他手边的水杯上。

十二点零五分,门开了。

她走进来,穿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比那天在会场更柔和一些。她看到他,笑了笑,径直走过来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她抬起头看他,眼神专注:“那我开始了?”

他开始讲。

讲了二十分钟,从技术架构讲到实现路径,从成本控制讲到风险点。她听着,偶尔记两笔,偶尔问一个问题,问得很准,不是外行人的瞎问。

讲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看着他。

“厉害。”她说,语气真诚,“怪不得都说你们研发部刘工是技术大拿。”

他低头喝咖啡,没说话。

“你平时都这么话少吗?”她笑着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不说。”她端起杯子,“跟话少的人在一起最舒服,不用一直找话题。”

他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她没看他,只是低头喝咖啡,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北方人?”他问。

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听出来了?”

“说话爽利。”

“山东的。”她说,“来这边三年了。你呢?”

“小地方来的。”他说了一个县城的名字。

他等着对方露出那种“没听说过”的表情,或者客套地说一句“好地方”。但王裔没有。

她想了想,说:“你们那边是不是有种小吃,叫啥来着……一种饼?”

他愣住了。

“我出差去过隔壁市。”她说,“吃过一次,印象挺深。”

他看着她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遇到过很多人。没有人问过他的家乡,没有人记得那个小县城的名字,没有人会提起那种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吃。

她是第一个。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她问。

“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健身。”

“那下次可以约你爬山吗?”她歪着头看他,“我老一个人爬,想找个伴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

“好。”他说。

她笑了,挥挥手,走出咖啡厅。

他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阳光很好,他的影子落在桌上,干净、挺拔。

他想起那些相亲,那些交换简历一样的对话,那些上来就问房子车子的姑娘。

从没有人像她这样,问他从哪里来,记得他家乡的小吃,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欣赏,没有算计。

他想,也许这一次不一样。

他等的那个人,也许真的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裔已经坐在出租车上,给另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加上了,很顺利。”

“人怎么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挺老实的。”她说,“好上手。”

发完,她把那条消息删了。然后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今天很开心,下次见。”

发送。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这只是一个开始。

而城市的另一端,刘志坚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