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微信的第三天早晨，刘志坚被一条消息震醒。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七点十五分，微信置顶对话框里，王裔的头像旁边亮着一个小红点。
“早安呀，今天也要加油(^_^)”
他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很久。圆圆的括号，弯弯的嘴角，像一张小小的笑脸。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出来的。只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扬了上去。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早，你也是。”
放下手机，他躺平看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七点四十五分，他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她没回。他告诉自己，人家可能在忙，很正常。但那一整天，他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划开屏幕看一眼。
中午十二点十分，消息来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呀？我点的外卖好难吃(T_T)”
他看着那个哭脸的表情，竟然真的想象出她皱着眉头的模样。他回：“食堂的还不错，下次可以来试试。”
“真的吗？那你要带我吃哦！”
他笑了，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三点，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猫，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懒洋洋的。
“我家小北，给你看看(≧▽≦)”
他点开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猫，是因为她发来的这个表情。那个大眼睛的笑脸，他看着看着，也跟着笑了。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的手机又亮了。
“今天加班好累啊，你呢？”
他刚健身完，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回她：“刚健完身，准备回去了。早点休息。”
“这么自律！好男人(星星眼)”
他看着那两个字——“好男人”。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把这几条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每天都会出现。
早上准时的一句“早安”，晚上分享的日常，下雨天问他有没有带伞，加班晚了叮嘱他注意身体。她看到有趣的段子会第一时间发给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拍照给他看，遇到烦心事也会跟他吐槽。
她从不冷场，从不敷衍，从不让他等太久。
刘志坚活了三十年，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他开始期待她的消息。
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晚上睡前的最后一件事是看聊天记录。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一下，他条件反射地低头看，然后发现不是她，又把手机扣回去。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
出门前会在镜子前多站两秒，理理头发，整整衣领。买的衣服从以前的随便穿，变成了会挑颜色和款式。他甚至悄悄在网上搜过“男生约会穿搭”。
他开始对着手机傻笑。
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同事看到他盯着屏幕笑，凑过来问：“看什么呢这么开心？”他慌忙把手机扣过去，说没什么。但脸上的热一直烧到耳根。
他知道这很傻。
三十岁的人了，还像毛头小子一样，为一条消息心跳加速，为一个表情坐立不安。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王裔给他的，不只是消息。
最让刘志坚扛不住的，是她毫不掩饰的崇拜。
那天他正在加班，她发来一个技术问题，说是客户问的，她不太懂。他花了十分钟给她解释清楚，发过去之后，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天哪，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个问题我想了半天都不懂，你一下就解决了(⊙▽⊙)”
他看着那个瞪大眼睛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回：“没什么，就是专业相关。”
“不不不，我们公司那帮人讲了半天我都听不懂，你一说我就明白了。你真的好会讲！”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她又发来一条：
“而且你人好好啊，这么忙还耐心给我解释。我很少遇到像你这么靠谱的男生。”
靠谱。
他又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
以前别人怎么说他来着？老实，肯干，话少，有点闷。
没有人说过他靠谱。更没有人说他“人好”。
可王裔说了。她不仅说，还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好像他本来就该被这样夸一样。
他回：“应该的。”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一句：“以后有问题随时问。”
“真的吗？那太好了！(≧ω≦)/”
那个挥舞小手的小人，他看着看着，又笑了。
还有一次，他们聊起过去的事。
她说她小时候在北方长大，冬天冷得要命，但家里有暖气，进屋就穿短袖。他听着，没说话。她问他：“你呢？你们那边冬天冷吗？”
他说：“冷。但没有暖气。”
“那怎么过？”
“多穿点。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说：“你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吧？”
他愣了一下。很少有人问他这个。更少有人用这种语气问——不是同情，不是好奇，只是想知道。
“还行。”他说。
她没追问，只是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
“你性格这么好，肯定是因为吃过苦，才更懂得珍惜。”
他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那些年的日子。工地板房的硬板床，流水线上的重复动作，十平米的隔断间，最便宜的盒饭。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也从没人问过。
可她好像懂。
她好像能看见他心里的那个洞。
又过了几天，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在咖啡馆的自拍，侧脸，阳光照在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配文是：“今天在这边谈事，突然想到你了。”
想到我了。
他盯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是那个她经常发的笑脸。
她很快回：“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想请你吃饭，感谢你上次帮忙。”
“不用请，应该的。”
“要请的！不许拒绝(｀へ´)”
他看着那个凶巴巴的表情，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又把她发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她说“突然想到你”的那句话。
他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想，这可能就是爱情吧。
他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对他好，但奶奶的话少，只会让他多吃点、多穿点。他从来没听过谁夸他。
长大后出来打工，在工厂、在工地，没有人会夸一个底层打工仔。他们只会在需要人手的时候叫他的名字，在出问题的时候骂他两句，在发工资的时候把钱扔给他。
他以为人生就是这样。干活，赚钱，活着。没有夸奖，没有认可，没有“被看见”。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裔会夸他。
她说他厉害，说他靠谱，说他性格好。她说他长得帅，说谁做他女朋友肯定很幸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糖，精准地砸进他空了三十年的心窝里。
他从来不知道，被人夸的感觉这么好。
他也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需要被人夸。
那些年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别人的喜欢，只要自己好好活着就行。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不是不在乎，是从未得到过。
所以当王裔把这些东西给他的时候，他毫无招架之力。
她会撒娇。
“志坚，你说我穿哪个颜色好看？”发来两张照片，一件白裙子，一件蓝裙子。
他看了很久，认真地对比，然后说：“白的。”
“好，那我下次穿给你看！”
他看着那句话，心跳快了一拍。下次。她已经在计划下次见面了。
她会示弱。
“今天被领导说了，好难过(T_T)”
他问怎么了，她说其实不是大事，就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他安慰了她几句，她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跟你说完就好多了。”
那一刻，他觉得被需要。
她会依赖他。
遇到小事会问他意见，电脑卡了会找他，外卖不知道点什么会让他推荐。明明是她先靠近他，却让他觉得自己在照顾她、保护她。
她给他的这种感觉，是他三十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
被需要。被依赖。被深深地喜欢着。
他开始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一遍遍翻她的朋友圈。
他知道了她喜欢喝美式，不喜欢加糖。知道了她养了一只橘猫，叫小北，因为是在北京捡的。知道了她周末喜欢爬山，去过附近所有的山。知道了她喜欢看老电影，希区柯克的片子快看全了。
他记住了她提到过的每一个细节。
有一次聊天，她无意中说最近睡眠不好，总做梦。第二天，他搜了一晚上“怎么改善睡眠”，把结果整理成文档发给她。
她收到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到她说：“刘志坚，你怎么这么好。”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他想，只要她开心，他做什么都愿意。
同事看出了他的变化。
那天中午吃饭，坐对面的小李忽然问他：“刘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
“骗谁呢，”小李笑，“你最近天天对着手机笑，当我们瞎啊？”
他没说话，但脸红了。
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市场部的王裔？我听说你们最近走得挺近。”
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公司就这么大，有点动静谁不知道。”小李挤挤眼睛，“她挺漂亮的，人也爽快，你把握住啊。”
他低头吃饭，没接话。
但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高兴吗？是忐忑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
他不想给她添麻烦。她是市场部的总监，公司里位置不低。他只是一个工程师，普通员工。他不知道他们的事被别人知道好不好。
但他不敢问她。
他怕问了，会显得自己多想。他怕问了，会打破现在这种刚刚好的状态。
他只能继续等她的消息，继续对着手机傻笑，继续在深夜想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王裔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周五晚上十一点，城市另一端的酒吧里，音乐声闷闷的，灯光暗红。王裔靠在卡座的软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懒洋洋地跟旁边的姐妹聊天。
“那个刘志坚，最近怎么样了？”旁边的女人问。
王裔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挺好的啊，特别乖。”
“怎么个乖法？”
“我说什么他都信。”她把酒杯放下，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你看，我早上给他发早安，他就回早安。我晚上跟他吐槽工作，他就安慰我。我夸他两句，他能开心一整天。”
那女人凑过来看屏幕，笑出声：“天哪，这人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
“应该是。”王裔说，“三十岁了，单纯得跟白纸一样。”
“那他条件怎么样？”
“硬件工程师，大厂，月薪两万五往上。”王裔掰着手指头数，“长得也帅，一米七八，身材也好，健身的。性格更不用说，老实，听话，让干嘛干嘛。”
那女人眼睛亮了：“那你还等什么？”
王裔笑了笑，没说话。
她没说的是，刘志坚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这单稳了。
一个从小缺爱的人，一个从来没被认真喜欢过的人，一个渴望家庭渴望到骨子里的人——这种人的心，太好拿捏了。
你只要给他一点温暖，他就会把整颗心掏给你。
你只要让他觉得被需要，他就会把你当成全世界。
她做的那些事——早安晚安、夸他帅、夸他靠谱、撒娇示弱、说“想到你”——
换一个人，可能会觉得太热情、太刻意。可刘志坚不会。
他只会觉得，这是真心。这是爱情。这是命运终于眷顾他了。
“对了，”旁边的女人忽然想起什么，“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问什么？”
“比如你以前的事，有没有谈过恋爱，为什么到现在还单身。”
王裔摇了摇头：“没问。他那种人，不会问的。”
“为什么？”
“他太怕失去了。”王裔说，“他怕问了，会让我不高兴。他怕问了，会把现在这种关系打破。他宁可什么都不问，只要我还理他就行。”
那女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人，”她说，“是真可怜。”
王裔没接话。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苦，她皱了皱眉。
可怜吗？
也许吧。
但那不是她的问题。
她只是做了别人也会做的事。在这个城市里，谁不是在为自己活着？谁不是为了往上爬用尽手段？
刘志坚可怜，是因为他太傻。在这个到处都是陷阱的世界里，他居然还相信真心。
那不是她的错。
她放下酒杯，拿出手机，给刘志坚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发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对话框，等了一会儿。
很快，对方正在输入中……
然后他的消息来了：“还没。你呢？”
她笑了笑，打了几个字：“我也没。在想你。”
发送。
旁边的女人凑过来看，啧啧两声：“你可真行。”
王裔收起手机，靠回沙发上。
“这叫什么，”她说，“专业。”
她没说的是，每次发这种消息的时候，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撒娇示弱，那些“想到你”和“想见你”——全是假的。
但刘志坚不会知道。
他只会看到那个发光的屏幕，只会看到那几个字，只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她闭上眼睛，让酒吧的音乐把她淹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要继续扮演那个温柔真诚的王裔，继续给他发早安晚安，继续夸他帅、夸他靠谱、夸他是好男人。
她要让他越来越离不开她。
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收网了。
城市的另一端，刘志坚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四个字。
“在想你。”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海浪。
他想，他终于等到了。
那个愿意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说想他的人，正靠在酒吧的卡座上，喝完最后一口酒，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他从来不存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