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刘志坚像踩在云上。
周一早晨，他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站在镜子前刮胡子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自己，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眉眼里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楚，只是嘴角总是忍不住往上弯。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五分，她的消息准时到了。
“早安呀男朋友(≧▽≦)”
男朋友。
他盯着这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私密相册里，然后才回了一个“早”。
“今天记得吃早饭，不许空腹喝咖啡！”
他笑了笑，回：“好。”
那天上午开会，他走神了三次。每次都是在想她，想她说“男朋友”时的语气，想那天晚上在车里的种种。组长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同事在旁边偷笑。
中午吃饭，小李凑过来：“刘工，你今天不对劲啊。”
“怎么？”
“一直傻笑。”小李盯着他，“肯定有情况。”
他低头吃饭，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下午三点，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配文：“小北不让我工作，非要我陪它玩(｀へ´)”
他看着那只猫，想起她说这是在北京捡的，叫小北是因为那个城市。
“它多大了？”他问。
“三岁多，是个小姑娘。以后带你来看她呀。”
以后。
他喜欢这个词。
以后带你看猫，以后一起吃饭，以后去那家店，以后……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事可以做。
他回：“好。”
晚上回家，他躺在沙发上，把这几天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加上微信的第一天，到昨天的那句“晚安”。每一条他都记得，每一条他都看了很多遍。
他想起她夸他的话——“厉害”“靠谱”“性格好”“长得帅”。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日常——“今天吃的什么”“下雨了记得带伞”“加班好累啊”。
他想起她发来的那些表情，那些笑脸，那些星星眼，那些挥着小手的小人。
还有那句“我们在一起吧”。
还有那个晚上的一切。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周三晚上，她约他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还是那个小院子。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冲他笑。
“来啦。”
他在她对面坐下。今晚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散下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灯光落在地脸上，柔和得像一层光晕。
“点菜了吗？”他问。
“点了几个，你看看还要不要加。”她把菜单推过来。
他扫了一眼，都是他爱吃的。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上次吃饭，我看你多夹了几次这几个菜，就记住了。”
他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菜，是因为她记得。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记得他喜欢什么。他习惯了不被记住，习惯了当人群里那个没有存在感的人。可她记得。只吃过一次饭，她就记得他多夹了几筷子哪道菜。
“谢谢。”他说。
“谢什么。”她给他倒茶，“你是我男朋友，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不是应该的吗？”
男朋友。
他又听到这个词了。
菜上来之后，两人边吃边聊。她说起公司里的事，说起那个难缠的客户，说起最近在忙的项目。他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他喜欢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好听，说话的节奏也好，不快不慢，带着一点点北方口音。说高兴的时候眉毛会扬起来，说烦心事的时候会微微皱眉，但皱一会儿就又松开了，好像天大的事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她活得真舒展。他想。
不像他，活了三十年，还是习惯把什么都收着。
“对了，”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心里一紧：“什么事？”
她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他有些紧张。然后她笑了笑，说：“你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他等着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今年二十九岁。”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她说，语气很平静，“我来这边三年，一个人打拼，也累了。我以前谈过恋爱，但没成。现在这个年纪，不想玩了，也不想折腾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就是想找个靠谱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人好。图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养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正是因为自然，刘志坚才觉得，她是真心的。
他想起那些相亲对象，那些上来就问房子车子的人。想起那些交换简历一样的对话，那些“你月薪多少”“买房了吗”的问题。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跟他说“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当作一个“人”来喜欢的，而不是一个“条件”的集合。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嫌我出身差？”
她愣了一下：“什么出身差？”
“我是小地方来的，家里没钱，没背景，以前在工厂打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你条件这么好，完全可以找更好的。”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软，有一点凉。
“刘志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在乎你从哪来的，不在乎你以前做什么，更不在乎你有没有钱。”她说，一字一句，“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对我好，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安心。”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吗？”他说，“在工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磨出茧子，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吃最便宜的盒饭，住十平米的隔断间，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他摇头，“我身上那些东西，洗不掉的。你以为我现在穿得像个人样，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个打工仔。走路不敢抬头，说话不敢大声，别人多看我一眼我就紧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怕，”他说，“我怕哪天你发现我真的什么样，就不要我了。”
他说完，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这些话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从没敢让任何人知道。可现在，他全说出来了。
他想，她肯定会被吓跑吧。
没人愿意要一个这样的人。自卑的，怯懦的，骨子里洗不掉底层味儿的。
可他等来的不是离开。
她的手握住他的，用力了一点。
“刘志坚，”她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摇头。
“就是你这些。”她说，“你吃过苦，所以你懂得珍惜。你受过罪，所以你心软。你从底层爬上来，所以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些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人，他们不懂什么叫过日子。他们以为感情就是条件交换，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但你不是。你知道感情是啥，感情是两个人在一起，再难也能熬过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也有点红。
“我就是想要你这样的人。知道苦是啥，知道甜是啥，知道真心有多贵。”
刘志坚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心里最后那堵墙，彻底塌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到她楼下的时候，她没急着下车，坐在车里，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摇头：“应该的。”
“以后有什么话都跟我说，好不好？”她看着他，“高兴的，不高兴的，什么都行。别收着。”
他点头。
她笑了笑，倾过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晚安，男朋友。”
他看着她上楼，看着那栋楼的某个窗户亮起灯，然后才让出租车离开。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的手握住他手时的温度。
二十九岁，想安稳，想结婚，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以前从不敢想这些。可现在，他敢了。
因为他遇到了她。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裔正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正在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消息。
“今天把年龄说了，也说想结婚了。”
“他信了？”
“信了。”她打字，“他还跟我说了他以前的事，打工的，住隔断间，自卑。整个人彻底敞开了。”
“那下一步？”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再暖一阵，然后可以提见家长了。”
“这么快？”
“这种人就吃这套。你越给他安全感，他越死心塌地。”她顿了顿，继续打字，“等他觉得我是他未来的老婆，就可以提那个事了。”
“行，你看着办。别拖太久。”
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刘志坚说那些话时的样子。他说自己出身差、自卑、怕被嫌弃，说的时候头都不敢抬，好像那些话是刀子，说出来就会伤到自己。
他眼眶红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在那些被她拿捏过的男人眼里，她都见过。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多看了两眼。
也许是因为他太真了。
那些话，那些表情，那些不敢抬头的样子——全是真的。不是在演，不是在装，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把自己剖开给她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相信过一个人。
那时候她也二十出头，也相信真心换真心，也以为遇到一个人就可以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把她所有的钱都拿走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她就懂了。这世上没有什么真心，只有利益。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算计你。
所以她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对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刘志坚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没？想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洗澡。
水流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怕哪天你发现我真的什么样，就不要我了。”
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
不会不要你的。她在心里说。
只是要的东西，跟你以为的不一样。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的关系飞速升温。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中午来他公司楼下找他吃饭，晚上下班给他带宵夜，周末拉他去看电影、逛商场、压马路。
她把他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他随口说过想吃的东西，过两天就会出现在她带来的袋子里。他说过喜欢某个牌子的衣服，她逛街的时候会特意拍照片问他好不好看。
她开始在他面前展示生活里的一切。
她会穿着睡衣给他发视频，说“刚洗完澡，给你看看”。她会把脚翘到他腿上，让他给她涂指甲油，涂得歪歪扭扭，两个人笑成一团。她会在他做饭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说“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每一件小事，都在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拉。
刘志坚从来没有这样被人需要过。
他也从来没有这样需要过一个人。
他开始期待每天醒来看到她的消息，开始习惯下班后往她那边跑，开始在周末想好带她去吃什么、玩什么。他开始想以后的事——想两个人住在一起会是什么样，想以后养一只猫还是两只，想以后孩子的名字要叫什么。
他甚至开始在手机上看戒指。
不是真的要买，只是看看。看看那些款式，看看那些价格，想想什么时候可以攒够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戒指的时候，王裔正在跟另一个人商量下一步。
“差不多了，”她说，“下周可以提见家长。”
“他愿意？”
“他什么都愿意。”她笑了笑，“现在我说什么他都信。”
“那见了家长之后呢？”
“之后？”她想了想，“之后就看他有多少存款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天晚上，刘志坚又发来消息，说周末想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问去哪。
他说保密，到了就知道了。
她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周末，他带她去了城郊的一个楼盘。
站在售楼处门口，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这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就是想带你看看。我打算买房了，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一个人住惯了，不太懂什么样的房子好。你以后……不是，我是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跟我说，我按你喜欢的挑。”
她看着他，他的脸有点红，眼神却很认真。
“你不是说要安稳过日子吗？”他说，“我想先把房子定了，以后……以后的事都好办。”
她站在售楼处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在用他认为最踏实的方式，给她承诺。
买房，安家，以后的事。
他从不说情话，不会花言巧语，不会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浪漫。但他的每一步，都是朝着“一辈子”去的。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冲他笑。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
那天他们在售楼处待了两个小时，看了三套样板间。她认真给他分析户型，哪个采光好，哪个利用率高，哪个厨房太小以后做饭不方便。他听着，拿手机记下来，说回去再研究研究。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他低头在手机上记东西的样子。夕阳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志坚。”她叫他。
他抬头。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脸一下子红了。
她笑着退后一步，说：“走吧，请我吃饭。”
他傻傻地点头，跟上她。
走在她身后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个吻还在。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一辈子。
他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王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她想起他刚才说“按你喜欢的挑”时的表情，想起他在样板间里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想起夕阳下他低头记东西的侧脸。
她想起很多事。
然后她把那些事按下去，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他今天带我来看房了。想买房。”
对方很快回：“那说明是真想娶你。可以收网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马上回。
过了几秒，她打字：“下周吧。等我再想想。”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刘志坚从后面追上来，问她：“想好吃什么了吗？”
她转头看他，笑了笑。
“都行，”她说，“跟你一起吃就行。”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也笑了。
只是她的笑，没有到达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