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坚没有上楼。
他让王裔先上去，说自己去买包烟。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一个人走进楼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去买烟。
是去派出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是不敢跟她待在那个屋子里。刚才她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我跟你回去，我不走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需要知道真相。
不是她嘴里说出来的真相，是他自己找到的真相。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还是白天那个，看到他又进来，愣了一下。
“又来了？有新的情况？”
他点点头。
“我想查一个人。”
民警看着他，叹了口气。
“查什么？”
他报了她的名字——王裔，还有她说的老家地址。
民警在电脑上敲了半天，然后抬头看他。
“这个人的信息，白天不是给你看了吗？户籍信息是真的。”
他说：“能再给我看看吗？我想看清楚。”
民警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印了一张纸递给他。
“看吧。”
他接过来，低头看。
姓名：王裔。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88年9月15日。
户籍地址：北方某省某县某村。
婚姻状况：离异。
其他信息：无犯罪记录。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1988年9月15日。
三十五岁。
不是二十九。
他早该想到的。她皮肤好，会保养，但眼角那些细纹，熬夜后遮不住的疲惫，偶尔发呆时露出的沧桑——那不是二十九岁该有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遍。
离异。
她结过婚。
她从来没提过。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口袋。
“还有别的吗？”他问。
民警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件事，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
他心里一紧。
“什么事？”
民警犹豫了一下，说：“下午有人来查过她。”
他愣住了。
“谁？”
民警摇摇头：“我不方便说。但那个人……”
民警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个人，跟你是同行。也是工程师，别的公司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行。
工程师。
别的公司。
又一个男人。
她说她同时聊着好几个男人。
他以为只是说说。
现在他知道，是真的。
他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夜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他拿出手机，翻出她的微信头像。
那个头像还是她，侧脸，光线很柔。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她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她早就把他屏蔽了。
他又翻出他们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那些话，那些表情，那些“我爱你”、“我想你”、“你是最好的”。
全是假的。
翻着翻着，他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发给他的一张自拍。她说那天天气好，心情也好，想让他看看。
他当时看了很久，觉得她真好看。
现在他看着那张照片，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张照片，她发给过多少人？
发给那个“同行”过吗？
发给那些她同时聊着的男人过吗？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站在一个小区门口。
不是他家。
是另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因为白天那个民警说的话——那个来查她的人，也是工程师，别的公司。
也许那个工程师，就住在这里。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家。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一层一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他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该怎么面对她。
那些刚知道的事，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她三十五岁，她离过婚，她同时聊着好几个男人，包括一个跟他一样的工程师。
可她说她喜欢他。
可她说她回来了。
可她说她不走了。
他该信吗？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
屋里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他看到她的脸，愣住了。
她哭过。
眼睛红红的，肿得厉害，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看到他进来，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
他还是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她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她看着他，脸色慢慢变了。
“刘志坚……”
“哪一年？”
她低下头。
“1988。”
他点点头。
“三十五岁。”
她没说话。
“你结过婚。”
她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离了。”
她的眼眶红了。
“刘志坚，我……”
他打断她。
“还有别的人，对吗？”
她愣住了。
“什么别的人？”
“那些你同时聊着的男人。那个来查你的工程师。”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去派出所了。”
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你骗我那些钱的事，我知道了。你说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也知道了。你同时聊着好几个男人的事，我也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你现在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她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等着她。
等了几分钟，她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
“你走吧。”
她愣住了。
“刘志坚……”
“走吧。”他说，“我不想再听了。”
她看着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骗你。可是我真的……”
“真的什么？”他打断她，“真的喜欢我？你跟多少个男人说过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吗，刚才我在外面，想了很多。”
她听着。
“我想你蹲下来看我的鞋，说‘你总是这样，对自己一点都不好’。我想你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我想你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的眼眶红了。
“我想你每次说‘我信你’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想你抱着我睡觉的时候，把脸贴在我胸口。我想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看着她。
“那些都是假的吗？”
她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
“那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他问的是“那些都是真的吗”。
她没法回答。
因为那些有真有假，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看着她的沉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追上去。
想告诉他，那些眼神是真的，那些拥抱是真的，那些睡不着抽烟的夜晚，是因为想他是真的。
可她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她也骗了他太多。
太多太多了。
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他没出来。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应该醒了。
她敲了敲门。
没回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回应。
她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他不在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眼泪又流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他的字迹。
“王裔：
我出去几天。
那些钱的事，我会想清楚的。你欠我的，我也会想清楚的。
你不用等我。该走就走，该留就留，你自己决定。
有句话我想了一夜，还是想告诉你。
那双鞋，我换了。”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那句话，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双鞋，她蹲下来看过的那双，她说过该换的那双，他穿了整整一年舍不得换的那双——
他换了。
因为她说该换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贴在胸口。
过了很久，她走出卧室，在茶几上看到了一个纸袋。
那是她昨晚带来的那个纸袋，里面装着那二十万——她仅剩的那点钱。
他没拿。
他什么都没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纸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让她自己决定。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
是因为他在乎。
在乎到她做的每一个选择，他都愿意尊重。
她把那张纸和那个纸袋一起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刘志坚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天刚亮，街上人很少。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是想出来走走。
在那个屋里待着，看着她，他心里太疼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事。
那些真相，一个一个浮出水面，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奇怪的是，他最疼的，不是那些钱。
不是那些谎言。
不是那些同时聊着的男人。
是她蹲下来看他的鞋，说“你总是这样”的时候。
是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是她站在他面前，满脸是泪，说“我跟你回去”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只知道，不管真的假的，他都放不下。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
早班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看着她的微信头像。
那个侧脸，那道光，那个他看了无数次的画面。
他打了几个字。
“鞋换了。”
删掉。
又打。
“钱我没拿。”
删掉。
又打。
“你自己决定。”
删掉。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告诉她点什么。
可他又不知道该告诉什么。
早班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奶奶说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也会对你好。”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在工厂打工，受尽白眼，他也不信。
直到遇到她，他信了。
现在呢？
他不知道。
车一直往前开，开向城市边缘，开向天亮的地方。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想起她那双哭红的眼睛。
她是真的哭。
不是装的。
他看得出来。
可她是真的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再信一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这一次，他发出去了。
“中午回来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眯了眯眼睛。
想起她第一次在交流会上冲他笑，阳光也这么照在她脸上。
他笑了。
虽然不知道回去之后会怎样。
虽然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他想回去看看。
看看她还在不在。
看看那个说“我跟你回去”的人，是不是真的愿意留下来。
车到终点站了。
他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来时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上了回程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