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刘志坚回到家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放着那个纸袋,二十万,一分没动。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
“刘志坚:
我走了。
不是逃跑,是回去想清楚。你说得对,我自己决定。
那些钱,我会还的。不管多久,我都会还。
那二十万你先拿着,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的全部。剩下的,我慢慢挣。
有句话我一直没敢告诉你,现在说出来,也许你会觉得又是骗你的。
可我还是想说。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
王裔”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比之前茂盛了,她走之前浇过水。
他放下纸条,走到阳台上。
楼下空空荡荡的,没有她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张哥,你上次说的那个律师,能介绍给我吗?”
老张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志坚,你想清楚了?”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很蓝。
“想清楚了。”
三天后,刘志坚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专门处理经济类案件。他把所有的材料都带去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那封信,还有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
陈律师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刘先生,你这些证据很齐全。”
他点点头。
陈律师斟酌了一下措辞。
“根据这些记录,涉案金额四十七万三千八,属于数额巨大。按照法律规定,诈骗公私财物价值三万元以上,就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你这个金额,已经远远超过了。”
他听着,没说话。
陈律师看着他。
“你想好了?一旦立案,她可能要坐牢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陈律师点点头。
“那行。我先帮你整理材料,然后去派出所报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律师。”
“嗯?”
“她如果还钱,能轻判吗?”
陈律师想了想。
“积极退赃、取得被害人谅解,都可以作为从轻处罚的情节。”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阴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报案了。”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
王裔是在三天后收到消息的。
不是刘志坚的消息,是警察的电话。
“王裔吗?我们是XX分局的,你涉嫌一起诈骗案,请你配合调查。”
她坐在老家的炕上,手里拿着电话,愣住了。
窗外是她妈在院子里喂鸡的身影,阳光很好,照在那只老母鸡身上。
“我……”她张了张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妈走进来,看到她脸色不对。
“咋了?”
她抬起头,看着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妈,我可能要出远门了。”
她妈愣了一下。
“去哪儿?”
她没说话,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属于她的东西本来就没几样。几件旧衣服,一张身份证,还有那张存着两万块钱的卡——那是她上次回来偷偷塞给妈的,妈没舍得花,又还给她了。
她把那张卡放在炕上。
“妈,这个你留着。我要是……你拿着花。”
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丫头,你到底咋了?”
她走过去,抱住妈。
“妈,我骗了人。”
她妈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骗了很多钱。人家报案了,我得去。”
她妈的眼泪流下来。
“你……你这孩子……”
她松开妈,擦了擦眼泪。
“妈,我走了。”
她妈拉住她。
“丫头,你去自首。去认错。把该还的还了。妈等你。”
她看着妈,眼泪又流下来。
她点点头。
“嗯。”
她转身走出院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走出这个院子,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片天。
后来她闯出来的,是这些东西。
她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还站在院子里,佝偻着背,望着她。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刘志坚是在一周后见到她的。
在法庭上。
她站在被告席里,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剪短了,脸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她。
检察官在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王裔,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被害人刘志坚钱款共计人民币四十七万三千八百元,数额巨大,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诈骗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疼。
他想起她第一次在交流会上冲他笑,眼睛弯弯的。
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饭。
想起她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想起她蹲下来看他的鞋,说“你总是这样”。
那些都是假的。
可那些画面,是真的。
法官问:“被告人王裔,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意见吗?”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没有。”
法官又问:“你自愿认罪认罚吗?”
她看着法官,点了点头。
“认。”
法官看了看材料。
“根据卷宗材料,案发后你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犯罪事实,构成自首。对此,你有无异议?”
她愣了一下。
自首?
她没主动投案。
是警察打电话让她去的。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到旁听席上的刘志坚。
他看着她。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他说“我信你”时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是他说的。
他跟警察说,她是自首的。
她的眼眶红了。
“没有异议。”她说。
庭审继续进行。
刘志坚作为被害人,被传唤出庭。
他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法官问:“刘志坚,你与被告人是什么关系?”
他看了一眼王裔,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们……谈过恋爱。”
“恋爱期间,她以各种理由向你要钱,是吗?”
“是。”
“大概有多少次?”
他想了想。
“记不清了。几十次吧。”
“总金额呢?”
“四十七万三千八。”
法官看了看他。
“这些钱,她有没有还过?”
他沉默了一下。
“案发后,她还了我二十万。”
王裔抬起头,看着他。
那二十万,他没拿。
他说还了。
他是在帮她。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法官又问:“你对本案的处理,有什么意见?”
他站在那里,看着被告席上的她。
她瘦得厉害,穿着那身难看的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
他想起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冲他笑,眼睛弯弯的。
他深吸一口气。
“我希望法庭能从轻处理。”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王裔看着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法官也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他看着法官。
“她骗了我,应该受到惩罚。但她把钱还了一部分,也认罪了,也投案自首了。我希望……希望法庭能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说完,转身走回旁听席。
王裔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庭审结束后,他被允许见她一面。
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
她坐在对面,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他拿起电话。
她也拿起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她。
“我没帮你。”
“你说自首,你说我还了二十万……”
“那是事实。”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确实回来了。你确实还了钱。虽然不多,但你尽力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刘志坚,我……”
他打断她。
“你骗了我。那些钱,我会继续追。该还的,你一分都不能少。”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继续说:“但你说喜欢我的那些话,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记着了。”
她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站起来。
“好好改造。”
他放下电话,转身走了出去。
她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王裔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五万元,责令退赔被害人刘志坚剩余经济损失二十七万三千八百元。
她没有上诉。
判决生效的那天,刘志坚去看守所见她。
还是那个会见室,还是隔着玻璃。
她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点,脸上有了些血色。头发也长了些,扎在脑后。
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眶红了。
“你来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那二十万,我会还的。等我出来,慢慢还。”
他说:“我知道。”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你……还信我吗?”
他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伪装,不是讨好,是真正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信不信,不重要了。”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欠我的,还我就行。别的,不用想。”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她,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疼。
但那种疼,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
“好好服刑。出来之后,重新做人。”
她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刘志坚!”
他停下脚步。
她隔着玻璃,看着他。
“我出来之后,还能去看你吗?”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到时候再说。”
他走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会见室,眼泪一直流。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点的弯。
那是一个笑。
很小,很淡。
但确实是一个笑。
两年后。
刘志坚站在监狱门口,看着那扇大铁门缓缓打开。
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普通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妆,比两年前老了一些,瘦了一些。
但她看到他,眼睛亮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好像不敢相信。
他看着她,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抬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
“你不是说,出来之后,想来看我吗?”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她,心里那个地方,还是疼。
但那种疼,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转过身,往前走。
她愣在那里。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走不走?”
她看着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但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她跑过去,跟上他。
两人并肩走在阳光里。
谁都没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地碰到了他的手。
他没躲。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但嘴角有一点点的弯。
阳光很好。
路很长。
但她在走。
他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