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易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自井底渗出的灰气。
灰气如缕，初时若有若无，须臾之间便粗如儿臂。它自青砖缝隙间涌出，并不四散，而是笔直向上，如一道无形的绳索，与天空中垂落的云柱遥遥相应。
云柱愈垂愈低，灰气愈升愈高。
三百丈、二百丈、一百丈——
凌易立于楼顶，双手虚抱，体内的易枢已旋转至极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尚未干透，但眼中的金光却愈发璀璨。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初觉醒的易宗传人，而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中枢，是阴阳交汇的唯一通道。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云柱与灰气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凌易能清晰感知到，两股力量之间的吸引力正在急剧增强。那是阴与阳的本能渴望，是天与地的亘古呼唤，是自宇宙开辟以来便存在于万物深处的原始冲动。
十丈、五丈、一丈——
“轰——”
无声的轰鸣，在凌易的意识深处炸开。
云柱与灰气，终于相接。
那一刹那，天地失色。
凌易的眼前，只剩下两种颜色——纯净的白，与深沉的灰。白者自天而降，灰者自地而升，二者在半空中相遇、纠缠、融合，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涡，悬在城市的上空。
漩涡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那浊黄的雨云便淡去一分。待得九圈转过，漫天乌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灰云。灰云中，细雨纷纷扬扬洒落，落在干渴的大地上，落在焦躁的城市里，落在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脸上。
那雨，不凉不烫，恰如春日的微霖。
那雨，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
那雨，是大地与苍穹的和解，是阴阳交汇的馈赠。
凌易望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然后，他的身子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凌先生！”
楼下传来工头的惊呼。但凌易已听不见了。他的意识，正在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那光极远，极微弱，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凌易的意识向那光飘去，飘过无尽的虚空，飘过不知多久的时光，终于，来到那光的面前。
那是一团火焰。
火焰悬在虚空中，静静燃烧。它的颜色，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一种奇异的金白，如太阳的核心，如星辰的诞生地。火焰的中心，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形，正盘膝而坐，背对着凌易。
凌易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
那人形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来自宇宙的尽头，又仿佛来自他血脉的最深处。
“汝能至此，可见已渡过第一劫。”
凌易的意识微微一震。这声音，与三日前在天眼中控室里听到的那道苍音，一模一样。
“敢问前辈是——”
“吾乃太极守护团，乾卦。”
那人形缓缓转身。凌易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癯，双目之中，仿佛藏着整个宇宙的星辰。他的周身，有淡淡的金光流转，那金光凝成一道道卦象，乾、坤、屯、蒙……一一闪过，循环不息。
“太极守护团？”凌易的意识问。
“宇宙初开，易道生焉。易道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衍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化万物。吾等七人，乃最早觉醒易道本源之文明，受命守护宇宙易道平衡，名曰太极守护团。”
老者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易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凌易丹田处那枚疯狂旋转的易枢之上。
“七人之中，吾掌乾卦，位居第一。其余六人，各掌一卦，共守易道。然自混沌文明崛起，宇宙易道屡遭侵扰，吾等七人镇守各方，无暇分身。直至三十年前，吾等感知到易枢碎片降临人间，便知——第八人，当出世矣。”
凌易的意识剧震，“第八人？我？”
“然。”乾卦老者微微颔首，“易枢者，易道本源之碎片也。宇宙开辟之际，易道本源化作八枚碎片，散落于无尽时空。七枚为吾等七人所得，遂成太极守护团。第八枚，则坠入轮回，辗转于亿万文明之间，等待有缘之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凌易的意识，看到了他前世今生的无尽轮回。
“汝于八千年前，初闻易道于伏羲；三千年前，亲演卦象于文王；两千五百年前，韦编三绝于孔子。一世一世，积累功德，一层一层，洗练根骨。直至今日，易枢终于觉醒于汝身。”
凌易听得目瞪口呆。
八千年前？伏羲？三千年前？文王？两千五百年前？孔子？
那岂不是说，他的灵魂，已经轮回了无数世，只为等待这一世的觉醒？
“不必惊诧。”乾卦老者微微一笑，“易道之路，本就是以无尽时光，证刹那永恒。汝今世觉醒，正是时候——混沌文明，已蠢蠢欲动矣。”
“混沌文明？”凌易想起方才老者提到的这个词，“那是什么？”
乾卦老者的笑容敛去，面色凝重起来。
“宇宙之中，有循易道而生者，亦有逆易道而存者。循易道者，顺应阴阳，调和四时，文明愈进阶，愈与天地合一。逆易道者，则欲以混沌取代秩序，以混乱颠覆规律。此等文明，名曰‘混沌’。”
“混沌文明的信条，是‘无序即自由，混乱即永恒’。他们破坏地脉，扰乱天时，腐蚀人心，试图将一切有序的存在，拖入永恒的混乱之中。”
凌易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今日所见的种种——那浊黄的雨云，那积聚的地气，那即将爆发的灾难。他脱口而出：“今日这场暴雨，是混沌文明所为？”
乾卦老者缓缓点头。
“混沌文明感应到易枢觉醒，便以一丝混沌之力，渗入燕山地脉，激化地气积聚，欲借天地之威，将汝扼杀于萌芽之中。所幸汝领悟阴阳之道，以导阴归阳之法，化解了这场劫难。”
凌易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今日之事，只是自然之力的失衡。却不曾想，这背后，竟有如此恐怖的对手。
“那混沌文明，如今何在？”
“无处不在。”乾卦老者道，“他们的力量，渗入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越是低级文明，越易受其侵扰。汝今日所见，不过是一丝混沌之力的试探。待汝继续进阶，混沌文明的阻碍，将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凌易。
“但汝也不必畏惧。易道在手，阴阳在心，只要坚守正道，混沌便无可乘之机。今日汝以导阴归阳化解地脉之劫，便是明证。”
凌易默默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前路的畏惧——那混沌文明，听起来如此强大而诡异；亦有对使命的觉悟——若真如老者所言，他便是那“第八人”，肩负着守护易道的重任。
“前辈，我该如何做？”
乾卦老者微微一笑。
“第一步，汝已迈出——领悟阴阳之道，化解地脉之劫。第二步，当寻洛书九宫，激活地球地脉网络。待九宫齐鸣，地球易道能量将为汝所用，人类文明亦可借此迈入一级。”
“第三步，当走向星空。月球、火星、太阳系……每一处皆有易道遗迹，每一处皆有混沌的爪牙。汝需一一踏足，一一清扫，一一领悟。待得三才合一、四象御时、八卦衍域、六十四卦归元、变易时空，最终——太极归宗。”
老者的话，如同一幅浩瀚的画卷，在凌易的意识中徐徐展开。
那画卷中，有月球表面的古老石阵，有火星深处的熔岩战场，有太阳系边缘的四象遗迹，有银河系悬臂的八卦大阵，有六十四卦凝成的维度迷宫，有变易之力贯穿的时空长河。
而画卷的尽头，是太极——是宇宙的本源，是易道的终极。
凌易看得心潮澎湃，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前辈，这……这要多少年？”
乾卦老者哈哈大笑。
“多少年？莫问多少年，只问是否向前。汝之一世，不过百年。但易枢在身，汝之意识，可与天地同寿。百年不成，千年；千年不成，万年；万年不成，百万年。终有一日，汝将登临七级之巅，与吾等并肩而立。”
他抬起手，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自他指尖飞出，没入凌易的意识深处。
“这是乾卦法门的入门心诀，助汝稳固阴阳根基。待汝激活九宫之后，吾等自会再会。”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影渐渐淡去，那金白色的火焰也渐渐熄灭。凌易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向着来时的方向飘去。
飘过无尽的虚空，飘过不知多久的时光，终于——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沈括之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凌易！你醒了！”
沈括之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他一把抓住凌易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天！可把老夫急坏了！”
三天？
凌易微微一怔。在他的感知中，与乾卦老者的对话，不过片刻而已。却不曾想，现实中已过去了三天。
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病房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窗外阳光明媚，隐约能听见鸟鸣声。
“这是哪里？”
“中科院附属医院。”沈括之道，“你那天在楼顶昏倒，工头他们把你抬下来，直接送到这里。医生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查不出任何毛病，只说你是脱力过度，需要静养。可你一睡就是三天，怎么叫都叫不醒，老夫差点以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易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与沈括之相识不过数日，这位老科学家，却已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子侄。
“沈公，让您担心了。”
“担心是小事，你没事就好。”沈括之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柜上取过一件东西，“对了，这是你那块玉盘。你昏迷的时候，它一直在发光，尤其是你昏睡的这三天，光越来越亮。医院的护士们都不敢靠近，说是‘闹鬼’。老夫只好把它收起来，放在你枕边。”
凌易接过洛书玉盘。
玉盘入手，微微温热。那九枚圆点，此刻正闪烁着淡淡的金光，与三日前他见到的景象一般无二。边缘的六十四卦纹路，也似乎活了过来，沿着盘面缓缓流转。
凌易闭上眼，意识沉入玉盘之中。
刹那间，一幅画面浮现在他眼前——
九座山岳，巍然耸立。
山岳之间，有八条大河蜿蜒流淌。山岳之巅，有九点光芒闪烁，与玉盘上的九枚圆点一一对应。光芒与光芒之间，有隐隐的线条相连，形成一个覆盖整片大陆的能量网络。
而在这九座山岳之中，最亮的那一座，赫然便是——
玉泉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