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易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那些门还在。
他能“看见”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只眼睛悬在苍穹之上。有的门大些,有的门小些;有的门开着一条缝,有的门完全敞开;有的门里透出微弱的光,有的门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每一道门后面,都有东西在“看”。
不是看他。
是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片大地,看着这颗星球上每一个活着的生灵。
“你看见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凌易转过身。
沈溪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靠在工厂大门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种嘲讽的笑。
“我还以为你会吓一跳。”她说,“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能扛。”
凌易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问:
“这些门,一直都在?”
沈溪点点头。
“从我记事起就在。小时候少一些,后来越来越多。尤其是最近几年——多得数都数不清。”
她走到凌易身边,也抬起头,望着那片天空。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每一道门上。
“你能看见它们?”凌易问。
沈溪摇摇头。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哪里,开着还是关着,里面有没有东西在动——我都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天赋’。二十七年的孤独,换来的天赋。”
凌易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清晰了很多。瘦削,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绝望,不是仇恨,而是某种被压到极致后反弹出来的狠劲。
“你想用这天赋做什么?”他问。
沈溪歪着头看他。
“你想招安我?”
凌易没有说话。
沈溪笑了,笑出声来。
“别逗了。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总有一天,我会来取你欠我的’吗?”
凌易看着她。
沈溪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很冷。
“因为我父亲死的时候,你们这些‘守护者’在哪里?我躲了二十七年,被那些东西追了二十七年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你出现了,轻飘飘一句‘上来吧’,就想让我感恩戴德,给你当牛做马?”
她向前迈出一步,距离凌易不到三尺。
“你知道我这二十七年怎么过的吗?”
凌易没有说话。
沈溪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自顾自说下去: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看见门。我跟妈妈说,天上有很多门。妈妈说我发烧了,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没病,是心理问题。妈妈带我看心理医生,看了三年,花了家里所有积蓄。”
“十岁那年,妈妈死了。累死的。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看病。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医院的缴费单。”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十二岁那年,我开始能感觉到门后面的东西。它们一直在看我,看得我睡不着觉。我试过自杀——割腕、跳楼、吃安眠药,都试过。但每一次要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停下来,看着我,好像在笑。”
“十五岁那年,我明白了。它们不让我死。它们要看着我活受罪。”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从那以后我就不死了。我要活着。活着看它们什么时候能得逞,活着看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跟一起完蛋。”
她盯着凌易的眼睛。
“你明白了吗?我不是什么需要你拯救的可怜人。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等着看这个世界,跟我一起下地狱。”
凌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刚才为什么上来?”
沈溪愣了一下。
凌易继续说:
“你在井底待了三年。三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死。但你活下来了。我让你上来的时候,你也没有拒绝。为什么?”
沈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凌易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你还没死心。”
沈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嘴上说等着看世界下地狱,但你心里还有一根刺。那根刺叫‘万一’。万一有人能帮你呢?万一那些门能被关上呢?万一你父亲没有白死呢?”
“闭嘴!”沈溪猛地打断他。
她的身体在颤抖,眼眶开始泛红。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我知道。”
凌易的声音很轻,却让她的话戛然而止。
“三天前,我第一次用全球易阵覆盖这座城市的时候,感觉到了你。那一瞬间,我的意识被你身上的东西反噬,感受到了你二十七年的感觉。”
他顿了顿。
“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希望,没有绝望,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感觉——被看着。被无数双眼睛,从无数道门后面,一刻不停地看着。那种感觉,比死还可怕。”
沈溪愣住了。
凌易看着她。
“我只感受了一瞬间,就差点崩溃。你撑了二十七年。”
沈溪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所以呢?”她的声音沙哑,“所以你要说什么?说我坚强?说我伟大?说我应该被拯救?”
凌易摇摇头。
“不。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溪看着他。
凌易问:
“你想不想亲手关上那些门?”
沈溪愣住了。
凌易继续说:
“我不是来拯救你的。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也是。我见过的人,死在我面前的,比你这二十七年见过的活人还多。我不需要你感恩戴德,不需要你给我当牛做马。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看见那些门的人。”
他抬起手,指着天空。
“那些门,我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但它们已经存在了至少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里,它们一直在‘看’。看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知道。而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沈溪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嘲讽不一样,而是一种——
复杂的笑。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转身,向工厂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喂。”
凌易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
“我帮你。不是因为相信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
凌易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问:
“你去哪儿?”
沈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回家洗澡换衣服。总不能穿成这样跟你去捉鬼吧?”
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凌易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工厂门口。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天空。
那些门还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但其中有一扇,似乎比之前亮了一点。
那亮光,像是一个人,在回应他的目光。
三天后,中科院易道科技实验室。
沈括之看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又看看凌易,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说她就是——”
“沈溪。”凌易点点头,“她能看见那些门。”
沈括之沉默了。
三天来,凌易已经把“门”的事告诉了他。这位老科学家起初不信,但凌易让他站到楼顶,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被“看着”的感觉,毛骨悚然。
“那些门……”沈括之艰难地开口,“有多少?”
凌易看向沈溪。
沈溪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啃着一个苹果。那苹果是沈括之让人从食堂拿来的,她啃得津津有味,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也不擦。
“别看我。”她头也不抬,“你们这儿墙太厚,我感觉不到。”
凌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清凉的风吹进来。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全球易阵。
一百零八处节点同时亮起,将他的感知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地下,天空。
天空中,那些门还在。
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门不是悬浮在天空中的。它们是“镶嵌”在天空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空撕开了一道道口子,然后用门堵住了那些口子。
门后面,是无尽的虚空。
虚空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凌易的意识想深入一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向沈溪。
“我需要你帮我看看,那些门是怎么分布的。”
沈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闭上眼,仰起头。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东边多,西边少。北边密,南边疏。最高的那些,在正头顶;最低的那些,在——”
她忽然停住。
凌易看着她。
沈溪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在哪儿?”凌易问。
沈溪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在那些守山人的头顶。”她说,“每一座山,每一处节点,每一个守着什么东西的人——他们头顶,都有一扇门。”
凌易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一百零八处地脉节点,星罗棋布。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节点的位置——玉泉山,昆仑山,天山,泰山,长白山,还有那些尚未激活的,散布在全球各地的山岳、河流、森林、荒漠。
每一处,都有一扇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东西在“看”。
看着那些守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的守山人。
看着他们孤独地站着,孤独地守着,孤独地死去。
看着他们被混沌侵蚀,被绝望吞噬,被遗忘在时间尽头。
“它们一直在看。”沈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看了很久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凌易转过身,看着她。
沈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它们等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