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在中科院的招待所住下了。
凌易给她安排的房间在十二楼,朝南,阳光很好。站在窗前可以看见大半个京华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密密麻麻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在街上移动。
她已经在这个窗前站了三个小时。
一动不动。
沈括之不放心,让食堂的人送了三顿饭上来,每顿都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中午的那份凉了,晚上的那份也凉了,她一口没动。
凌易在天黑之后来的。
他推开门,看见她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天没吃饭,你扛得住?”他问。
沈溪没有回头。
“扛得住。井底下三年都扛过来了,三天算什么。”
凌易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
京华的夜要来了。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消退,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萤火虫从地面升起。
“你在想什么?”
沈溪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易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开口:
“我在想,如果当年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在我七岁那年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那些门是什么,告诉我该怎么面对它们——我妈会不会就不用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凌易没有说话。
沈溪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妈死的时候,才三十四岁。比我现在大七岁。她打了三份工,每天睡四个小时,就为了给我攒钱看病。可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根本没病。”
她转过身,看着凌易。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也是。但我们不一样——你是自己爬出来的,我是被人推下去的。推我的那些人,现在还在上面活着,好好的,什么都不知道。”
凌易迎着她的目光。
“你想报仇?”
沈溪摇摇头。
“不想。太累了。”
她又转过身,望向窗外。
“我只想让那些门关上。让那些看了我二十七年的东西,再也没机会看任何人。”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沈溪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通体青翠,上面刻着一个卦象——上震下坤,雷地豫。玉佩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但那条系着它的红绳,却是新的。
“这是……”
“长白山一个守山人留给我的。”凌易说,“她叫崔秀英,守了七十三年。她丈夫也是守山人,守了四十七年,死之前把这块玉佩留给她,让她转交给我。”
沈溪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一股温润的暖意从玉佩中传来,像是有人在握着她的手。
“她为什么给你这个?”
凌易看着那块玉佩。
“因为她想告诉我——那些死去的人,有人记着。”
沈溪的手微微一顿。
凌易继续说:
“你妈死了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里,有没有人记着她?”
沈溪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握紧了那块玉佩。
凌易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不知道那些门是谁开的,也不知道它们开了多久。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一个人,守了七十三年,就为了把这块玉佩交到我手上。有另一个人,守了四十七年,到死都没敢进那道门,因为怕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妻子。”
他顿了顿。
“还有你父亲。三十年前,他看见那扇门,明明可以跑,但他选择下去看看。因为他知道,那下面有东西,不能让它们出来。”
沈溪的眼眶微微泛红。
凌易说:
“他们守的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文明’、‘人类’、‘未来’。他们守的,是山下那些人。那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只需要好好活着的人。”
他伸出手,从沈溪手里取回那块玉佩,系在她腰间的衣带上。
“这块玉佩,现在给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是因为——你应该有一个人记着你。”
沈溪低头看着那块玉佩,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
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凌易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凌易。”
他停下脚步。
沈溪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凌易没有说话。
沈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我在想,如果我当年遇见的是你,我妈是不是就不用死?”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沈溪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
青翠的颜色,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三天后,凌易收到了沈溪的第一份“报告”。
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点。
凌易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张地图——京华市的地图。每一个点,代表一扇“门”。
东边多,西边少。北边密,南边疏。
和她在窗边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但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些门,不是随便分布的。它们在等。”
凌易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等什么?
他没有问。他知道,沈溪会告诉他。
果然,第二张纸第二天就送来了。
这张纸上,只有一句话:
“它们在等人。等一个能把所有门同时打开的人。”
凌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沈括之。
“沈公,我需要查一个人。”
沈括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谁?”
凌易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
那里,无数的门静静地悬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沈溪的父亲。”他说,“三十年前,他到底在那口井下看见了什么。”
三天后,一份档案放在了凌易面前。
很薄,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沈建国,男,1960年生,京华市人,某国营工厂工人。1988年失踪,1989年被宣布死亡。
第二页是工厂事故报告:1988年7月13日夜,该员工擅自进入废弃机井,坠亡。尸体于三日后被发现。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工厂门口,冲着镜头笑。他的笑容很憨厚,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虎牙。
很普通的人。
普通到你走在街上,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凌易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和沈溪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翻到第二页,看着那行字:“坠亡。”
坠亡?
一个会下井去看那些门的人,会“坠亡”?
凌易闭上眼,意识沉入全球易阵。
一百零八处节点同时亮起,他的感知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越街道,穿越楼房,穿越那片废弃的工厂,落在那口井上。
井口还是封着的。铁板上的裂缝还在。但裂缝下面,已经没有那双眼睛了。
沈溪上来了。
但井底深处,还有什么东西。
凌易的意识向深处探去。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忽然,他的意识撞上了一层屏障。
那屏障很薄,很软,像一层膜。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穿不过去。
屏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是在沉睡。
凌易的意识想再靠近一点——
那东西忽然停住了。
然后,一道目光,从屏障后面穿透过来,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和沈溪被那些门“看”着的感觉,一模一样。
凌易猛地切断意识,睁开眼。
额头已经满是冷汗。
他看着面前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憨厚笑着的男人,久久不动。
良久,他拿起电话,打给沈溪。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喂?”
凌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父亲不是坠亡的。”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凌易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他是被门后面那些东西,拖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