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凌易站在天眼中控室的门口。
距离他上一次站在这里,不过三个月。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易宗派来的实习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一群白大褂中间格格不入。那时候他手里的蓍草还被当成“落后于时代的枯枝”,他口中的卦象还被当成“自欺欺人的玄学”。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易枢,什么是太极守护团,什么是混沌。
三个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师父冰冷的手,合过三师姐睁大的眼睛,接过清虚道人消散前的最后一缕金光。这双手,激活过六处地脉节点,杀死过上百个混沌使者,从井底拉上来一个被看了二十七年的女人。
三个月。
沈括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吧。都准备好了。”
凌易点点头,推开门。
中控室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些数据他三个月前一个字都看不懂,现在已经能读出七八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块巨大的主屏幕。
屏幕上,是一串信号波形。
六十四种波形,循环往复。
乾、坤、屯、蒙、需、讼、师……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凌易问。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抬起头:“两个小时前。起初我们以为是设备故障,重启了三遍,信号还在。频率和上次完全一致——每七秒一次,六十四卦循环。”
凌易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串波形。
三个月前,他看见这串信号的时候,只觉得震撼。宇宙在用华夏的语言,叩问人间。
现在他看见这串信号,只觉得——
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因为他知道这串信号背后是什么了。
不是叩问。
是召唤。
“能定位信号源吗?”他问。
年轻研究员点点头:“定位过了。和上次一样——牧夫座空洞,距离地球大约一百亿光年。”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百亿光年。
那是宇宙的边疆,是星系最稀少的地方,是被天文学家称为“宇宙荒漠”的区域。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星云,只有无尽的虚空。
但那里,有信号。
一串和《易经》六十四卦完美吻合的信号。
“深度呢?”他问。
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什么深度?”
凌易看着他:“信号的深度。它是从牧夫座空洞的哪个深度发出来的?”
年轻研究员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沈括之走过来,低声说:“我们只能定位方向,无法测距。一百亿光年是估算值,误差可能在十亿光年以上。”
凌易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沈溪画的那张图。
那些门,不是随便分布的。它们在垂直方向上也有分布。从地面开始,向上延伸,一直到数万米的高空。每一个节点上方,都有一道垂直的线。
如果把这个逻辑放大——
从地球开始,向外延伸。
一直到太阳系边缘。
一直到银河系边缘。
一直到一百亿光年外的牧夫座空洞。
那是什么?
也是一道门?
凌易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转身,看向沈括之。
“沈公,能不能把天眼对准——”
话没说完,中控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溪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黑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她走到凌易面前,看都没看那些盯着她的研究员,直接说:
“门在动。”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门?”
“所有的门。”沈溪说,“两个小时前开始,所有的门都在动。不是开门,也不是关门,是在——颤抖。”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它们很兴奋。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凌易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
那串信号还在跳动。
六十四卦,循环往复。
每七秒一次。
他忽然问:“频率是多少?”
沈括之看了一眼数据:“七点零三秒一次。”
凌易摇摇头:“不,我问的是——它和门的颤抖,频率一样吗?”
沈溪愣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抬起手,按在太阳穴上。
整个中控室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沈溪睁开眼。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一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颤抖的频率,和信号的频率,完全一样。”
中控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脑的风扇声,嗡嗡作响。
凌易盯着那串信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无数道门,悬在地球上空。
它们在颤抖。
每一道门,都对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牧夫座空洞。
那个方向,有一串信号正在传来。
那信号每跳动一次,门就颤抖一次。
它在敲门。
那串来自一百亿光年外的信号,是在敲门。
“凌易。”沈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凌易看向她。
沈溪的脸色白得吓人,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门后面那些东西,在笑。”
凌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溪继续说:
“它们等了很久。比我爸等得久,比那些守山人等得久,比谁都久。它们一直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让它们可以同时打开所有门的信号。”
她指着屏幕上那串波形。
“就是这个。”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还有多久?”
沈溪闭上眼,感知了很久。
睁开眼时,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恐惧。
“三天。”她说,“三天后,那串信号会达到峰值。到那时候,所有的门都会同时打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它们会进来。”
中控室里,一片死寂。
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开口:“它们……是什么?”
沈溪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
“你不知道?”
年轻研究员摇摇头。
沈溪抬起手,指着窗外。
窗外是夜空,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指着那个方向,一字一顿:
“混沌。”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中控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那些研究员面面相觑,有人想笑,笑不出来;有人想问,问不出口。他们看着凌易,看着沈溪,看着屏幕上那串诡异的信号,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学的东西,全都不够用了。
沈括之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走到凌易身边,压低声音:“三天?来得及吗?”
凌易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串信号,看着那些跳动的波形,看着那些他三个月前还无比熟悉的卦象。
乾、坤、屯、蒙、需、讼、师……
六十四卦,循环往复。
每一卦,都在敲门。
每一卦,都在召唤。
他忽然想起序言里那个画面——
一团混沌的太极元气,在虚无中炸开。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阴阳二气流转,生四象,演八卦,化六十四卦,最终凝成亿万星辰,凝成无数文明。
在那文明的尽头,有七道璀璨的光,高悬于宇宙之巅,静静注视着一切。
太极守护团。
七个七级的文明,七个守护易道的人。
他们也在看着吗?
看着这串来自一百亿光年外的信号?
看着那些门在颤抖?
看着三天后将要发生的一切?
“凌易。”沈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身。
沈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恐惧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光。
“你怕不怕?”她问。
凌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沈溪看见了。
“怕什么?”他说,“我师父死了,师叔祖死了,清虚道人死了,雷动死了,朴正熙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溪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和凌易的笑容一样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她说,“那就一起。”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
凌易看着她。
沈溪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
“那些门颤抖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个地方,抖得最厉害。”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哪里?”
沈溪抬起手,指向西南方向。
“贵州。平塘。大窝凼。”
她顿了顿。
“就是你们那个天眼所在的地方。”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中控室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凌易。
凌易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主屏幕上那串信号。
六十四卦,还在跳动。
乾、坤、屯、蒙、需、讼、师……
但这一次,他看懂了。
那些卦象,不是叩问。
是倒计时。
三天后,天眼深处。
会有东西出来。
凌易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沈公。”
沈括之上前一步。
凌易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准备飞机。我去一趟贵州。”
沈括之愣了一下:“现在?”
凌易点点头。
“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三天后,我要站在天眼底下,亲眼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