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黎明前降落。
贵阳龙洞堡机场的跑道上,只有这一架来自京华的小型军机。舱门打开时,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西南山区特有的草木清香。
凌易走下舷梯,沈溪跟在后面。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登山裤,黑色的登山鞋。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融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腰间那块玉佩,在机场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停机坪边上,停着一辆军用越野车。车前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看见他们下来,快步迎上。
“凌顾问?”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凌易身上。
凌易点点头。
年轻人敬了个礼:“我是平塘站派来的,叫张磊。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凌易看了看天色:“现在走吧。”
张磊愣了一下:“现在?天还没亮,山路不好走——”
“现在。”凌易已经向车子走去。
张磊看向沈溪。沈溪耸耸肩,跟上凌易。
车子驶出机场时,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山路蜿蜒,一路向南。张磊车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他显然是个老手,对这条路熟悉得很,每一个弯道都提前减速,每一条隧道都提前开灯。
凌易坐在后座,闭着眼。
不是睡觉,是在感知。
全球易阵的一百零八处节点,此刻在他意识中清晰如掌纹。玉泉山、昆仑山、天山、泰山、九月山、长白山——六处金色的光点,像六颗星辰,静静悬浮在华夏大地的上空。
其余一百零二处,还是暗淡的灰。
但它们的位置,他都记得。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森林,每一座孤岛。从东北的长白山脉,到西南的横断山脉;从西北的天山山脉,到东南的武夷山脉。还有那些散落在海外的——日本的富士山,印尼的婆罗洲,印度的喜马拉雅山南麓,尼泊尔的珠峰大本营,巴基斯坦的兴都库什山,阿富汗的帕米尔高原,伊朗的扎格罗斯山,土耳其的亚拉拉特山,希腊的奥林匹斯山,意大利的维苏威火山,西班牙的比利牛斯山,法国的中央高原,英国的苏格兰高地,挪威的约顿海姆山脉,冰岛的瓦特纳冰川,美国的落基山脉,加拿大的海岸山脉,墨西哥的马德雷山脉,秘鲁的安第斯山脉,巴西的圭亚那高原,澳大利亚的大分水岭,新西兰的南阿尔卑斯山,南极的文森峰——
一百零八处。
要全部激活,才能突破零点七三级,达到一级文明。
要全部激活,那些门背后的东西,才会真正进来。
凌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射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条条沉睡的巨龙。
“你在想什么?”沈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易没有回头。
“在想一百零八。”
沈溪愣了一下。
凌易继续说:“一百零八处节点。要全部激活,才能突破。但全部激活之后,那些门就会同时打开。”
沈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问:“那你还激活吗?”
凌易转过头,看着她。
沈溪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疑问。
凌易没有回答。
他只是问:“你呢?你会怎么做?”
沈溪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爸堵那道门的时候,肯定没想过什么一百零八。他只知道,不能让那东西出来。”
凌易看着她。
她继续说:“那些守山人也是。他们守了几十年、几百年,肯定也没想过什么突破不突破。他们只知道,他们守的那座山,不能丢。”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你说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也是。但我现在发现,地狱里爬出来的,不一定都是恶鬼。还有像我爸那样的人。”
凌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车子继续向前。
山路越来越陡,两边的植被越来越密。亚热带的常绿阔叶林遮天蔽日,偶尔有瀑布从悬崖上跌落,水声轰鸣,震得车窗都在颤抖。
两个时辰后,车子在一座巨大的银色天窗前停下。
大窝凼。
五百米口径的球面射电望远镜,像一只巨眼,嵌在群山环抱的洼地里。银灰色的索网在阳光下泛着光,亿万根线缆织成的巨网,正以大地为座,以苍穹为靶,静静地谛听着宇宙深处的呼吸。
三个月前,凌易第一次站在这里。
那时候他还是个实习生,跟着易宗的师父来“见识见识”。他站在天眼边缘,望着那只巨眼,心里想的是:这东西真大。
现在他站在这里,望着那只巨眼,心里想的是:
那串信号,就是从这里收到的。
那道门,就在这只巨眼的上方。
凌易闭上眼,意识沉入全球易阵。
一百零八处节点同时亮起,他的感知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地下,天空。
天空中,那道门还在。
比京华上空任何一道门都大,都深,都亮。它悬在天眼正上方三千米处,门缝微微张开,里面透出幽暗的光。那光在缓缓跳动,和那串信号的频率完全一致。
门后面,有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是一个沉睡的人,正在苏醒。
凌易睁开眼,看向沈溪。
沈溪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她的眼睛很亮。
“它快醒了。”她说。
凌易点点头。
他转身,向天眼中控室走去。
中控室里,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白色的合金地面,闪烁的屏幕,忙碌的研究员。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三个月前的事,整个中科院都传遍了——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用一把蓍草,救了京华一场特大暴雨。
凌易走到主屏幕前。
屏幕上,那串信号还在跳动。六十四卦,循环往复。
但和三个月前不同的是,屏幕右上角多了一个倒计时:
02:13:47
02:13:46
02:13:45
“这是……”凌易看向身边的研究员。
那研究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脸色疲惫。她看了一眼凌易,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穿黑衣的瘦削女人,咽了口唾沫。
“我们……我们刚刚算出来的。”她说,“信号的峰值会在两天后的凌晨三点十七分达到。到那时候,信号强度会是现在的三百倍。”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不知道三百倍的信号意味着什么。但根据模型推算,如果信号强度达到这个阈值,天眼的接收系统会被烧毁。”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烧毁?”
女人点点头:“就像……就像灯泡突然通入三百倍的电压。会爆炸的。”
凌易沉默了。
他看向屏幕上的倒计时。
两天后。
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扇门打开的时间。
“沈公那边怎么说?”他问。
女人摇摇头:“沈老还在京华,他说一切听你指挥。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
凌易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那串信号,看着那些跳动的卦象,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倒计时。
两天。
两天后,天眼会被烧毁。
两天后,那扇门会打开。
两天后,门后面的东西会出来。
而他,还有一百零二个节点没有激活。
来不及。
根本来不及。
“凌易。”沈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易转过身。
沈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在想什么?”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在想,如果那些门一定要打开,那就让它们打开。”
沈溪的眉头微微皱起。
凌易继续说:“但如果它们要进来,不能让它们进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只巨大的银色天眼。
“一百零八个节点,我激活了六个。剩下的,两天内根本来不及。所以——”
他顿了顿。
“我不激活了。”
沈溪愣住了。
整个中控室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凌易,看着这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凌易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些门,是冲着节点来的。节点激活得越多,门开得越大。如果我不激活剩下的节点,那些门就没有足够的能量完全打开。”
他走到主屏幕前,指着那串信号。
“这串信号,是在召唤它们。但它召唤的,是那些门后面的东西,不是门本身。门只是通道。如果通道不够大,那些东西就进不来。”
沈溪盯着他。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那些东西等了多少年吗?三十亿年!你以为一道不够大的门能挡住它们?”
凌易看着她。
“那你有什么办法?”
沈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凌易继续说:“没有。我也没有。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抬起手,指着窗外那只天眼。
“它们想从这里进来。因为这里是它们信号最强的地方。如果它们进来,第一个要毁的就是天眼。然后,是整个贵州,是整个中国,是整个地球。”
他顿了顿。
“所以,我守在这里。”
沈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释然,而是一种——
欣慰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爸当年下那口井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她走到凌易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他没想过能不能挡住。他只知道,不能让那东西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只天眼。
“我也是。”
凌易看着她。
阳光下,那张瘦削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易道之路,本就是一条不归路。走上这条路的人,早就把‘怕’这个字,从心里剜掉了。”
这个女人,没学过易道。
但她的路,和他一样。
“沈溪。”他开口。
沈溪看着他。
凌易说:“谢谢。”
沈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我又不是帮你。我是帮我爸。”
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凌易看着她。
沈溪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
“那些门后面,有一个人。”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人?”
沈溪点点头。
“我感觉到他了。他不是那些东西。他是——和它们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
“他在看着我。从很久以前就在看。和我爸看我的眼神,一样。”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中控室里,只剩下凌易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只巨大的银色天眼。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溪最后那句话:
“他在看着我。”
人?
混沌门后面,怎么会有人?
还有两天。
两天后,答案就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