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瀑,将栖霞镇笼罩在一片灰白水汽之中。
林渊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淌成连绵的水帘。他右手紧握着伞柄,左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隔着湿透的棉袍,那枚贴身佩戴了三年的灰白石戒,正传来一阵阵奇异的脉动。
不是错觉。
那脉动微弱得像是冬眠昆虫的心跳,却又清晰地穿透衣料与皮肉,直抵骨髓深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暖意,像是有人将温好的药汤,一滴滴注入他冰封了十六年的经脉。
“这……”
林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想起了《南华杂气论》里那些近乎神话的记载:上古有异宝,遇雷而苏,逢血则醒。可自己既非天选之人,这石戒三年来饮过自己数次血珠,也从未有过反应。
直到今夜这道雷霆。
又是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惨白的光芒照亮了老槐树虬结的枝干。林渊下意识抬头,却在电光石火的刹那,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黑的树皮纹路,那些蜿蜒扭曲的枝条走向,还有脚下泥泞中水渍流淌的轨迹……在这一刻,竟都化作了某种“文字”。
不,不是文字。
是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工匠雕琢器物前勾勒的底稿,像是画师落笔前心中构想的线条,又像是……世间万物最根本的骨架。
雷光消逝,那景象也随之隐去。
但林渊的心脏却狂跳起来。他猛地低头,将石戒从颈间扯出——借着偶尔划过的电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些被摩挲得近乎平滑的纹路之下,此刻正有亿万道比发丝更细的金色丝线在缓缓流淌、重组,构成一个又一个繁复到令人眩晕的图案。
而每一次图案重组,石戒传来的暖意就更盛一分。
“轰隆——!”
第三道雷霆,竟直直劈在了老槐树的树冠!
林渊只觉得一股庞大的电流顺着雨水、顺着树干、顺着脚下大地,蛮横地冲入他的身体。那一瞬间,四肢百骸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剧痛让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但痛楚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刻,所有的电流仿佛找到了归宿,疯狂涌向胸前的石戒。石戒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像是饥饿了万古的凶兽终于尝到了血食,贪婪地吞噬着天地之威。
然后,一股温润如春泉的暖流,从石戒中反哺而出。
暖流沿着林渊的右手臂上行,所过之处,那些纠缠了他十六年、让无数药师束手无策的经脉淤塞,竟像是冬雪遇见了骄阳,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融化。
不,不是融化。
林渊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在石戒那股奇异力量的加持下,他“看见”了——
那些淤塞的经脉,并非实心的堵塞物,而是无数紊乱、纠缠、互相冲突的“线”。它们像是被顽童胡乱揉搓过的丝线团,彼此打结、扭曲、死锁,阻隔了气血运转的通道。
而现在,暖流所至之处,这些紊乱的“线”正在被轻柔地梳理、解开、重新排列。
每解开一个微小的“结”,就有一缕极其稀薄、却真实不虚的“气”,从四肢百骸的深处滋生而出,汇入那缓缓开辟的新通道中。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一刻钟过去,暖流只行进了不到一寸。
但林渊的眼中,已燃起了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火焰。
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是真真切切的、属于修行者的“真气”!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粼粼波光。
林渊依旧靠在老槐树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噙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笑意。
他的右手小指,从指尖到第一个关节处,那条原本彻底淤死的“手少阳经”支脉,今夜被重构了十分之一。
只这十分之一,便让他感觉到,那根小指前所未有地“通透”。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一角,虽未光华大放,却已能窥见内里的莹润。
他抬起右手,对着月光,缓缓屈伸那根小指。从未有过的灵活。
以往这手指总是僵硬的,尤其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而现在,它不仅活动自如,指尖甚至能察觉到夜风中细微的温度变化。
“哈哈哈……”
低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林渊笑着笑着,眼角却滑下两行滚烫的液体,混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十六年。
被称作“天弃之人”的十六年,每天喝着苦药、听着叹息、看着父母眼中希望渐渐熄灭的十六年。
今夜,终于看见了一线光。
哪怕这光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有了光,就有了方向。
林渊吃力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冠上有一截焦黑的枝桠,正是被雷霆劈中的地方。可古怪的是,焦痕周围,竟有嫩绿的新芽在月光下舒展。
死中有生,雷霆亦是生机。
他将石戒重新贴身戴好,那温润的暖意已渐渐平息,恢复了往常的冰凉。但林渊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撑着伞,拖着疲惫却轻盈了几分的身体,他朝着镇子东头那座亮着微弱灯火的小院走去。
那是他的家。
也是从今夜开始,他真正命运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