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院门虚掩着。林渊推门进去时,正听见堂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以及母亲低柔的安抚:“再喝一口,就一口……渊儿最怕你不好好吃药了。”
“我没事。”父亲林岳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倒是渊儿,这么晚还不回来,雨又大……”
“我去找他。”母亲陈氏说着就要起身。
“娘,我回来了。”
林渊站在屋檐下,收起油纸伞,轻轻跺了跺脚上的泥水。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陈氏快步走出来。她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有了霜色,眉眼间常年笼罩着一层忧色。此刻见儿子浑身湿透,脸色更是一白,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你这孩子!这么大的雨,出去做什么?手这么冰……”
话音戛然而止。
陈氏愣住,又仔细摸了摸儿子的手。
不对。
以往渊儿的手,无论冬夏,总是冰凉的,像捂不热的玉石。可今天,这手虽然被雨水浸得湿冷,掌心深处却透着一丝……暖意?
“娘,我没事。”林渊微微一笑,反握住母亲的手,“就是去看看老槐树,怕它被雷劈坏了。”
“树哪有你重要!”陈氏回过神来,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忙拉着他往屋里走,“快去换身干衣服,娘给你熬姜汤。”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父亲林岳靠在竹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他年轻时是镇上最好的猎户,一次入山遇了妖瘴,伤了肺脉,从此落下病根,不能劳碌,也断了修行的可能。此刻见儿子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气色……好像好了一点?”林岳迟疑道。
林渊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淋了雨,脸上有些血色罢。”
他不敢多说。
石戒之事太过离奇,经脉重构更是闻所未闻。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不想让父母空欢喜,更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栖霞镇虽小,却未必没有识货之人。
换过干衣,喝下母亲熬的滚烫姜汤,林渊以疲惫为由早早回了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插好门栓。
他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神沉入体内。
没有石戒主动引导时,那种“内视”的能力便消失了。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右手小指那截被重构的经脉,正缓缓吸收着空气中微薄到近乎于无的灵气。
很慢。
慢到一晚上或许只能凝出一缕发丝粗细的真气。
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林渊尝试着,用意念引导那缕新生的真气,沿着刚刚开辟的通道缓缓运行。真气走得磕磕绊绊,像是不习惯道路的幼童,时不时就会“撞”在尚未重构的经脉壁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但他乐此不疲。
每一次完整的循环,真气就会壮大一丝丝。而他对这条经脉的“掌控感”,也会清晰一分。
三个时辰后,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林渊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带着一丝灰黑色——那是经脉中积存了十六年的淤垢杂质。
一夜未眠,他却精神奕奕,双目明亮得惊人。
右手小指的那截经脉,已经被彻底贯通。真气在其中流转自如,指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细微流动。
“按照《南华杂气论》的记载,这应该算是……‘引气入体’的初始阶段了。”林渊喃喃自语,“只是寻常人引气,是借灵根感应天地灵气,而我,却是靠重构经脉,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路来。”
没有灵根,便自己造一条路。
这念头升起时,他胸口的石戒微微一热,仿佛在呼应他的决心。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的生活看似与往常无异。
白日里,他依旧坐在窗边看书,偶尔帮母亲拣拣药草,或是听父亲讲些年轻时走山访水的见闻。只是午后总会以“散步透气”为由,去镇外的老槐树下坐上一个时辰。
实际上,他是在摸索石戒的规律。
很快他就发现几个关键:
第一,石戒的重构之力并非无穷无尽。每当他引导那股暖流疏通经脉时,石戒上的金色纹路就会黯淡几分。想要恢复,需要吸收外界的能量——雷霆之力效果最佳,其次是日光月华,最次是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但灵气吸收效率极低,远不如天地伟力。
第二,重构过程不能中断。一旦开始疏通某条经脉,就必须一鼓作气完成,否则已重构的部分会逐渐“退化”,甚至可能比之前更糟糕。
第三,重构的顺序至关重要。人体经脉错综复杂,有些是主干,有些是支流。若先通了支流而主干不通,真气便会淤积在末端,反而有害。必须按照气血运行的自然次序,从核心向末梢推进。
“所以,接下来应该是‘手少阳三焦经’的主干。”林渊摊开一本泛黄的《人体经络详考》,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从无名指末端起,沿手臂外侧上行……”
这又是一条漫长的路。
但林渊有足够的耐心。
十六年都等了,不差这些时日。
七日后,黄昏。
林渊再次来到老槐树下。这几日天气晴好,石戒吸收日光月华,纹路已恢复了七成金光。
他盘膝坐下,将心神沉入石戒。
温润的暖流再次涌出,这次的目标,是右手手臂上那条“手少阳三焦经”的主干。
暖流如最精巧的绣花针,一点一点挑开淤塞的经脉结节。剧痛依旧,但林渊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紊乱的“线”,并非毫无规律。它们彼此纠缠的方式,隐隐构成了一些残缺的、扭曲的……图案。
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符篆的残片。
“这是……”林渊心中一震。
他想起了镇上的老药师说过的话:“渊小子这病,不像天生的,倒像是……被人下了咒。”
当时只当是安慰之语,如今看来,未必空穴来风。
若真是咒,是谁下的?为何要针对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
暖流继续推进,林渊暂时压下疑惑,全力配合石戒重构经脉。
两个时辰后,日落月升。
林渊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精光湛湛。
右手整条手臂的“手少阳三焦经”,贯通!
真气在其中奔流,手臂皮肤下隐隐有温热感流动。他试着挥了挥手臂,力道、速度、灵活性,都比以往强了三成不止。
更奇妙的是,当真气运行到手掌时,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微薄的灵气,正被掌心缓缓吸纳。
不是通过口鼻,而是通过皮肤,通过这条新通的经脉!
“这样吸纳灵气的效率,虽然还是比不上有灵根者,但已不再是绝路了。”林渊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响。
他起身,准备回家。
就在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老槐树的树干上,那日被雷劈出的焦黑痕迹旁,新生出的嫩芽已经舒展成翠绿的叶片。
叶片上,竟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流转。
林渊脚步一顿。
他走近细看,那些纹路……竟和他体内被重构的经脉道纹,有三分相似。
老槐树,也在被雷霆之力改变?
或者说,这棵树本身,就藏着什么秘密?
正思索间,远处镇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吆喝声。
林渊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人马,正从镇口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如冠玉,神情冷傲,胯下白马神骏异常。
马队经过之处,镇民纷纷避让,交头接耳:
“是青龙剑宗的外门弟子!”
“那个领头的,好像是刘家的二少爷刘云锋?三年前被选入剑宗,如今竟回来了!”
“好大的排场……”
青龙剑宗。
四象大陆东方霸主,以剑修闻名,镇守东域千年。其门下弟子,哪怕只是个外门,在栖霞镇这种小地方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林渊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那队人马朝着镇西刘家的方向而去。
刘云锋,他记得这个人。三年前,镇上的孩童测灵根,刘云锋被测出“金火双灵根”,虽不算顶尖,却也足够被青龙剑宗收为外门弟子。当时全镇轰动,刘家大宴三日。
而他自己……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年测灵根,他的手放在“测灵石”上,石头毫无反应。主持测试的仙师摇头叹息:“无灵根,凡体。”
七个字,判了他十六年命运。
如今,刘云锋衣锦还乡,风光无限。
而自己,刚刚打通一条手臂的经脉,前路未卜。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林渊忽然笑了。
笑得平静,却坚定。
“凡体又如何?”
“无灵根又如何?”
“我的路,我自己走。”
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踏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老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脉上的淡金纹路,一闪,一灭。像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