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锋归乡,在栖霞镇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刘家原本就是镇上的大户,做药材生意,宅院占了镇西最好的地段。如今儿子成了仙门弟子,更是锦上添花。刘老爷大手一挥,决定摆三天的流水席,全镇无论贫富,皆可来吃。
消息传开,镇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妇人们凑在一起,啧啧称赞刘家少爷的气派;孩子们围着刘家高头大马转悠,被护卫挥手赶开;男人们则聚在茶铺酒肆,谈论着青龙剑宗的种种传说。
只有林家的院子,依旧安静。
林岳靠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山野异闻录》,却半晌没翻一页。陈氏在灶间熬药,药香混合着蒸汽弥漫开来,氤氲了她微蹙的眉头。
“爹,娘。”林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包新买的艾草,“药铺王伯说,这个时节用艾草熏屋,对您的肺有好处。”
林岳放下书,看着儿子。这几日,他总觉得渊儿有些不一样了。脸色虽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走路时脚步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虚浮无力。
“渊儿。”林岳迟疑了一下,“刘家……在摆宴。你不去瞧瞧热闹?”
林渊将艾草放在桌上,摇了摇头:“人多气杂,我身子受不住。不如在家陪爹说说话。”
这话半真半假。他不去,一是确实不喜喧闹,二是这几日正是右手经脉稳固的关键期,需静心温养,三是……他隐约觉得,刘云锋这次回来,未必只是探亲那么简单。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林大哥在家吗?”
是个清朗的男声。
陈氏擦了擦手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精壮,肤色黝黑,正是镇上的猎户头领,赵莽。
“赵兄弟?快进来坐。”林岳撑着身子要起来。
“林大哥别动。”赵莽快步进屋,见林渊也在,点了点头,“渊小子也在,正好。”
他脸色有些凝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林大哥,山里……不太平了。”
林岳神情一肃:“怎么说?”
“这几日,我带着几个兄弟进山,发现好几处不对劲。”赵莽压低声音,“先是北面老熊岭那边,原本该是野猪、麂子出没的地方,现在一头活物都见不着,连鸟叫都没了。地上倒是有不少脚印,看着不像寻常野兽。”
“是什么?”林渊忍不住问。
赵莽看了他一眼,神色更沉:“像是……人脚。但又不太对,脚趾印子特别深,脚掌前部还有勾爪的痕迹。”
林渊心头一跳。
“还有更邪乎的。”赵莽继续道,“我们在南坡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具骸骨。看衣裳碎片,应该是前阵子进山采药失踪的李老蔫。可他……他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骨髓,一碰就碎成渣子。”
陈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林岳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会不会是……妖物?”
栖霞镇背靠“茫荡山”,山深林密,偶有低阶妖兽出没并不稀奇。但能让一片区域的活物绝迹、吸干人骨髓的,绝非普通妖兽。
“我拿不准。”赵莽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我已经让兄弟们这几天别进深山了,只在近处打些小兽。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猎户靠山吃饭,若山里真出了厉害的妖物,全镇的生计都要受影响。
林岳沉吟片刻:“你去找过镇长吗?”
“找了。”赵莽苦笑,“镇长说已经派人去县里报信了,可县里的仙师老爷们什么时候能来,谁也说不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镇长根本没把这事往上报。”
“什么?”林岳一惊。
“刘家二少爷不是回来了吗?镇长现在整天往刘家跑,说是要请刘少爷出手,解决山里的麻烦。”赵莽啐了一口,“可刘云锋那小子,鼻孔朝天,哪会管我们这些穷猎户的死活?我估摸着,镇长是想借这事儿攀附刘家,压根没想惊动县里。”
屋里一时沉默。
林渊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石戒贴在心口,传来温润的凉意。
若真如赵叔所说,山里的东西能吸髓蚀骨,绝非善类。刘云锋虽是青龙剑宗弟子,但入门才三年,能有多少本事?万一他托大,或是根本不愿出手,拖下去只会死更多人。
“爹。”林渊忽然开口,“您当年在山里遇见的‘妖瘴’,是什么样子?”
林岳怔了怔,没想到儿子会问起这个。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那天……也是这样的时节,深秋,山里起了浓雾。雾是灰绿色的,带着股甜腻的腥气。我本来想退出来,可雾来得太快,眨眼就把路淹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日子。
“我在雾里乱转,怎么也走不出去。后来听见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就在前面。我以为是哪家媳妇在山里迷了路,就循着声音找过去……”林岳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结果看见一棵枯树下,蹲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喊她,她不应。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林岳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到耳根,满口都是细密的尖牙。”
陈氏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丈夫的手。
“后来呢?”林渊轻声问。
“后来我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那东西在雾里追我,速度极快。我慌不择路,跌进一个山涧,摔断了腿,晕了过去。”林岳苦笑,“再醒来时,雾散了,那东西也不见了。可肺里吸了太多毒瘴,留下了病根。”
赵莽听得眉头紧锁:“林大哥,照你这么说,那妖瘴里的东西,也是吸人精气的?”
“不止是精气。”林岳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它……它在笑。一边追我,一边咯咯地笑,声音像是指甲刮石板。那笑声钻进耳朵里,脑袋就像要炸开一样。”
林渊默默记下了这些细节:灰绿雾、甜腥气、女人哭声、无脸红衣、笑声摄魂。
这和刘叔说的吸髓骸骨,似乎不是同一种东西。
但两者都出现在茫荡山,时间又如此接近……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关联?
“赵叔。”林渊抬眼看向赵莽,“李老蔫的骸骨,除了骨髓被吸干,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比如,骨头颜色?”
赵莽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有!骨头不是白的,是……是灰黑色的,像被烟熏过。”
灰黑色。
林渊心中一动。他昨夜修炼时排出的淤垢浊气,也是灰黑色。
莫非,李老蔫也是经脉淤塞、体内杂质堆积之人?而那山里的东西,专挑这类人下手?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石戒的存在、经脉重构的奇迹,不也同样荒谬吗?
“渊儿?”陈氏担忧地看着儿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了?快去歇着吧。”
林渊确实有些疲惫。昨夜修炼过度,今日又听了这些,心神消耗颇大。他点了点头,起身向赵莽道了谢,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立刻修炼,而是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装着他这些年收集的杂书,大多是些残破的笔记、手抄的见闻录,甚至还有几本鬼画符般的“秘籍”——都是从镇上的旧书摊、走方的货郎手里淘换来的,花不了几个铜板,却承载了他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
他翻出一本《东域异妖考》,纸张泛黄,缺页严重。借着窗外的天光,他一页页仔细查找。
“食髓妖,状如幼童,肤若黑炭,齿尖爪利,喜居阴湿洞穴,夜出袭人,专吸骨髓……畏火、畏阳刚之气。”
不是。李老蔫的骸骨周围没有幼童脚印。
“血藤精,寄生古木,藤蔓如触,可透体而入,吸食精血骨髓……惧雷、惧金铁之器。”
这个有点像。但血藤精通常不会让一片区域的活物绝迹。
翻到最后一页,林渊的目光定格在一段潦草的记述上:
“余尝游茫荡山北麓,见一幽谷,终年黑雾弥漫。谷中有奇石,色如墨玉,触之冰凉。樵夫言,此石乃‘阴髓玉’,可吸人骨髓精气,孕养邪物。昔有猎户误入,旬日间化为枯骨。然阴髓玉亦为炼器珍材,若能以纯阳之气炼化,可得‘玄阴铁’,铸剑锋锐无匹。”
阴髓玉。
吸人骨髓精气。
林渊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若赵叔发现的真是这东西,那山里恐怕不止一块阴髓玉,而是……一座矿脉?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云霞如火。刘家大宅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热闹非凡。
而茫荡山静静伏在镇子北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暮色中显露出幽暗的轮廓。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