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的流水席摆到了第三天。
镇东头的空地上搭起了十数张八仙桌,鸡鸭鱼肉流水般端上来,酒坛子堆成了小山。刘老爷穿着崭新的绸衫,红光满面地招呼着客人。刘云锋则坐在主桌,一身青色剑袍纤尘不染,神情淡漠,偶尔举杯浅啜,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林渊最终还是来了。
不是为吃席,而是父亲林岳说:“刘家毕竟是大户,面子上的事要做足。你去露个脸,略坐坐就回来。”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林家虽然没落,但骨气还在。不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于是林渊换了身最干净的旧布衫,独自一人来到宴席上。
他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夹着面前的素菜,听着周围人的高谈阔论。
“刘少爷真是人中龙凤啊!瞧瞧那气度,啧啧,不愧是仙门弟子!”
“听说青龙剑宗的入门考核极严,刘少爷三年就升了外门执事,前途无量啊!”
“那是自然!刘老爷好福气……”
奉承声不绝于耳。
林渊垂着眼,慢慢嚼着一根青菜。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怜悯、嘲讽,或是单纯的漠视。
“哟,这不是林家小子吗?”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渊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锦缎马褂的胖子,端着酒杯晃过来。是镇上的米铺老板,钱有财,出了名的势利眼。
“钱老板。”林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钱有财却不罢休,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酒气扑面而来:“林小子,你爹的病好些没?要我说啊,这病就得用好药,别舍不得银子。你看刘少爷,当初也是体弱,去了仙门,这不就龙精虎猛了?”
话里话外,都在戳林家的痛处。
邻桌有人低声笑起来。
林渊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钱有财。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钱有财心里莫名一毛。
“多谢钱老板关心。”林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家父的病是旧疾,需慢慢调理。至于仙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主桌的方向。
刘云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恰好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刘云锋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病秧子,眼神怎么……如此清明?
林渊收回视线,淡淡道:“仙门自有仙缘,强求不得。倒是钱老板,听说前阵子囤的米发了霉,损失不小?还是多操心自家生意为好。”
钱有财的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他囤米抬价结果赔本的事,一直是块心病,此刻被当众揭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他指着林渊,气得说不出话。
林渊却已起身,朝着主桌的方向微微躬身:“刘老爷,刘少爷,晚辈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刘老爷正忙着应酬,只随意挥了挥手。刘云锋却点了点头,难得开口:“保重。”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喧闹的宴席安静了一瞬。
众人看向林渊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林渊不再多言,转身离席。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钱有财恼羞成怒的嘟囔:“病秧子,拽什么拽……”
他没有回头。
有些事,无需争辩。
走到镇口老槐树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渊。”
是个清冷的女声。
林渊回头,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站在几步外。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正是镇上孙药师的女儿,孙婉。
孙婉是镇上少数几个不嫌弃林渊体弱、偶尔会和他说话的同龄人。她从小跟着父亲学医,性子沉静,心地善良。
“孙姑娘。”林渊点了点头。
孙婉走近几步,手里提着个小布包:“我爹新配的‘养肺散’,对林伯的病症有好处。本来想晚些送去,正好遇见你。”
林渊接过布包,入手微沉:“多谢孙伯,也多谢孙姑娘。”
“不客气。”孙婉看着他,欲言又止。
“孙姑娘有话要说?”
孙婉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林渊,你最近……是不是在修炼?”
林渊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姑娘何出此言?”
“你别瞒我。”孙婉的眼神很认真,“我是学医的,望闻问切是基本功。你这几日的呼吸节奏、步履轻重、眼神光彩,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变化很细微,但瞒不过我。”
林渊沉默。
孙婉轻叹一声:“我不是要探听你的秘密。只是……山里不太平,刘家少爷又回来了。你若真得了什么机缘,千万要小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昨日刘云锋来我家药铺,问起镇上可有身患奇症、或是修行上出了岔子的人。我爹说没有,他却反复追问,尤其……问到了你。”
林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问我爹,你先天经脉淤塞,是否有什么异状?比如,是否接触过什么奇物?是否在雷雨天气有特殊反应?”孙婉眼中闪过忧色,“我爹说你只是体弱,并无异常。但刘云锋似乎不太相信。”
“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老槐树。”孙婉回忆道,“说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有没有什么传说?最近有没有异常?”
老槐树。
林渊心头一紧。
那夜雷击之后,老槐树新生的嫩叶上有淡金纹路。寻常人或许看不出,但刘云锋是青龙剑宗弟子,说不定能察觉到什么。
“多谢相告。”林渊郑重道。
孙婉摇摇头:“你自己小心。刘云锋这次回来,恐怕不止是探亲那么简单。”
说完,她转身离去,鹅黄的衣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林渊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幕吞噬。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小布包。
养肺散。
父亲需要它。
这个家需要他。
所以,他不能退。
胸口的石戒传来温润的凉意,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林渊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镇子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宴席的喧闹声随风飘来,夹杂着刘家请来的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
是一出《将军破阵》,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林渊走过青石板路,脚步不疾不徐。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