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血,有人杀他,他杀人,分不清谁是谁。
天快亮的时候,他干脆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发呆。
乾坤鼎在怀里硌得慌,他掏出来,放在地上,盯着看。
黑黢黢的,像个普通的小香炉。
谁能想到这玩意儿煮过人?
周无恙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揉着眼睛走过来。
“你起这么早?”
林默没说话。
周无恙在他旁边坐下,也盯着那个鼎看。
“你说,它煮的那个人,是谁?”
林默摇摇头。
“不知道。”
周无恙想了想,忽然说:“会不会是天机老人自己?”
林默愣了一下。
周无恙说:“他那么疯,把自己煮了也说不定。”
林默沉默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两人正瞎想着,刘婆婆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鸡。
活的,正在扑腾。
林默愣住了。
周无恙也愣住了。
刘婆婆走到他们面前,把鸡往地上一扔。
“今天的课。”
林默看着那只鸡,又看看刘婆婆。
“杀鸡?”
刘婆婆点点头。
“杀鸡。”
林默沉默了。
他以为的“学杀人”,是练刀法、练身法、练怎么跟人拼命。
结果第一课,是杀鸡?
周无恙在旁边幸灾乐祸:“哈哈哈,林默杀鸡!”
刘婆婆看了他一眼。
周无恙立刻闭嘴。
刘婆婆从腰间抽出匕首,递给林默。
“用这个。”
林默接过匕首,看着地上那只鸡。
鸡也看着他,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林默蹲下,握着匕首,对准鸡脖子。
鸡还是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
林默的手抖了一下。
下不去手。
刘婆婆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林默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还是下不去手。
他站起来,看向刘婆婆。
“婆婆,能不能换一个?”
刘婆婆看着他。
“换什么?”
林默想了想:“换条鱼?鱼不会看我。”
刘婆婆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条鱼出来。
活的,还在蹦。
林默看着那条鱼,鱼也看着他。
鱼的眼睛也是圆溜溜的。
林默沉默了。
周无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鱼也不会看你?它眼睛比你大!”
林默瞪了他一眼。
周无恙勉强忍住笑。
林默蹲下,看着那条鱼。
鱼在盆里游来游去,浑然不知自己要死了。
林默握着匕首,伸进水里,对准鱼肚子。
鱼尾巴一甩,水溅了他一脸。
林默抹了把脸,继续对准。
鱼又甩了一下。
林默再抹脸。
周无恙已经笑趴在地上了。
姜淮端着茶壶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这是干嘛?”
周无恙指着林默:“他、他杀鱼,鱼甩他水,哈哈哈哈——”
姜淮看了看林默那一脸的水,又看了看盆里那条活蹦乱跳的鱼,点点头。
“有意思。”
他在旁边坐下,开始烧水泡茶,准备看戏。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放下,伸手去抓鱼。
鱼滑不溜手,一抓就溜。
抓了三次,没抓住。
第四次,他终于把鱼摁住了,拿起匕首,对准鱼肚子——
鱼尾巴又甩了一下,水又溅了他一脸。
林默闭着眼,一刀捅下去。
鱼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林默睁开眼,看着手里血淋淋的鱼,又看看自己满身的水,沉默了。
周无恙笑得在地上打滚。
姜淮端着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还行,至少杀死了。”
刘婆婆走过来,看了看那条鱼,点点头。
“第一步完成。”
林默松了口气。
刘婆婆接着说:“第二步,把它处理干净。”
林默看着那条鱼——鳞没刮,内脏没掏,血糊糊的一团。
他沉默了。
刘婆婆转身进屋。
“处理完再吃饭。”
林默认命地蹲下,开始刮鳞。
周无恙笑够了,凑过来帮忙。
两人蹲在院子里,对着一条鱼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弄干净了。
刘婆婆出来看了看,勉强点头。
“行,进来吃饭。”
林默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他看了看自己——满身鱼鳞,满手鱼腥,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
姜淮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肩膀。
“杀人的第一步,是敢下手。”
林默愣了一下。
姜淮继续说:“鸡和鱼,不会杀你。练的是那个‘敢’字。”
他走进屋里。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刀捅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抖。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鱼在甩水,他闭着眼捅的。
但至少,捅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进屋吃饭。
吃完饭,刘婆婆说:“下午继续。”
林默问:“继续杀鱼?”
刘婆婆摇摇头。
“杀鸡。”
林默沉默了。
下午,院子里。
一只鸡被绑在木桩上,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
林默握着匕首,站在它面前。
鸡瞪着他,叫得更凶了。
周无恙蹲在旁边,准备随时跑路。
沈墨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
姜淮依旧端着茶壶,坐在枣树底下。
刘婆婆站在林默旁边,面无表情。
“动手。”
林默看着那只鸡,鸡也看着他。
他想起了早上杀鱼的经验——闭着眼捅。
他闭上眼,一刀捅过去。
鸡扑腾了一下,没死,叫得更惨了。
林默睁开眼,看见鸡脖子上在流血,但还在挣扎。
他的手抖了一下。
刘婆婆说:“第二刀。”
林默深吸一口气,又一刀。
鸡不动了。
林默看着手里的匕首,又看看那只死掉的鸡,手心全是汗。
刘婆婆走过来,看了看。
“还行。”
她转身进屋。
林默蹲在地上,看着那只鸡,愣了很久。
周无恙凑过来,小声说:“你没事吧?”
林默摇摇头。
他站起来,去处理那只鸡。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道菜——炖鸡。
周无恙吃得欢,边吃边说:“林默杀的鸡,就是香!”
林默看着那盘鸡,一口没动。
刘婆婆看了他一眼。
“不吃?”
林默摇摇头。
刘婆婆说:“那就饿着。”
林默沉默了一下,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
他慢慢嚼着,心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杀鸡也好,杀鱼也好,练的不是技术,是心。
敢下手,敢面对,敢吃下去。
这才是活着的本事。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刘婆婆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林默洗完碗,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婆婆,明天还杀吗?”
刘婆婆点点头。
“杀。杀到你习惯为止。”
林默沉默了一下。
“那杀完之后呢?”
刘婆婆看向他。
“杀完之后,学怎么不杀。”
林默愣了一下。
刘婆婆说:“杀是为了活。不杀,也是为了活。”
她站起来,拍拍衣服。
“什么时候你能做到不杀也能活,就算出师了。”
她进屋去了。
林默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不杀也能活?
他现在,不就在这么活着吗?
但那些想杀他的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但比早上稳了一点。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周无恙的呼噜声。
林默站起来,走进屋里。
月光照进窗户,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