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裂头沟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悄没声地落。到了天蒙蒙亮时,雪片大得像鹅毛,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把山、树、屋、路,都盖了个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连声音都被雪吸走了,静得让人心慌。
陈山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吵醒,是胸口那股熟悉的悸动,像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他胸腔里,轻轻攥住了心脏,缓缓收紧。他睁开眼,在黑暗里躺了片刻,听着外屋娘起身生火的动静,听着雪粒扑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然后慢慢坐起来,穿衣下床。
胸口那块槐叶印记,在暗处泛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不尽的炭。黑色绒毛又长密了些,从锁骨蔓延到了左肩,摸上去又凉又软,像苔藓,又像某种霉菌。印记周围的皮肤完全硬化了,粗糙,皲裂,像老树的皮。他穿衣服时,粗布的摩擦都让他觉得刺痛——不是皮肉疼,是那种硬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蠕动,对外界的触碰异常敏感。
陈山穿好衣服,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瓢敲开,舀了水,凑到嘴边,刚要喝,忽然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窝深陷,瞳孔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黑,格外大,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光。嘴角、下巴,长出了暗青色的胡茬,不是正常男人那种粗硬的黑,是细软的、带着诡异色泽的绒毛。
他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这张脸,越来越陌生了。不像是他自己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借了他的皮囊,在一点点往外钻。他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感粗糙,冰凉,像摸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山子,起这么早?”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簸箕,里面是准备祭灶的麦芽糖和灶饼。看见陈山站在水缸边发呆,愣了一下,“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没睡好?”
陈山回过神,摇摇头:“睡好了。就是有点乏。”他接过娘手里的簸箕,“我去摆供桌。”
“哎,小心点,雪大,路滑。”娘叮嘱着,又回了灶房。
陈山走到堂屋,把供桌摆好,放上麦芽糖、灶饼、一碗清水、三炷香。按规矩,小年要祭灶王爷,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可陈山看着那红纸印的灶王爷画像,心里一片麻木。言好事?他这一身阴祟,满心鬼胎,灶王爷见了,怕是扭头就走,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他点了香,插进香炉,跪下磕了三个头。不是为了祈求什么,只是走个过场,让娘安心。香火袅袅升起,带着劣质檀香的气味,有些呛人。陈山抬起头,看着烟雾后的灶王爷画像,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在烟雾里模糊、扭曲,渐渐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童子脸,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咧开,无声地笑。
陈山猛地闭上眼,又睁开。画像还是画像,没什么变化。是幻觉,还是那东西,连这点香火都不放过,要钻进他脑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雪迎面扑来,冷得刺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天空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下来,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远处后山的轮廓完全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陈山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风雪,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今天是小年,也是一年里阴气最重的几个日子之一。按老辈人的说法,小年送灶神,百无禁忌,有些东西,会趁着这个时候出来活动。尤其是雪天,雪能掩盖很多东西,包括痕迹,包括声音,也包括……行踪。
他想起清虚道长的话。槐阴本体藏在极阴之地。这样的雪天,阴气最盛,会不会是它最活跃的时候?或者,是寻找它本体的好时机?
可安安今天有点不对劲。
从早上起来,小家伙就蔫蔫的,不像平时那样“啊啊”地叫,也不怎么动,躺在炕上,睁着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屋顶。柳月喂奶,他吃几口就吐出来,小脸憋得通红,像是难受,又哭不出来。小手小脚偶尔抽搐一下,像被什么吓着了。
柳月急得不行,抱着安安在屋里走来走去,轻轻拍着,哼着歌,可安安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直勾勾的,不看她,也不看别处,就盯着一个方向——房梁。
陈山进屋时,柳月都快哭了:“陈山哥,安安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吓着了?还是病了?”
陈山走过去,看着炕上的安安。小家伙脸色有些发青,呼吸很浅,很快,胸口微微起伏,像在费力地喘气。眼睛很大,很黑,瞳孔扩散,没有焦点。他顺着安安的目光看向房梁——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烟熏黑的椽子和蛛网。
陈山心里一沉。这不是病,也不是吓着。这是……被冲着了。婴孩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安安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就在这屋里,就在房梁上,或者……就在他身边。
他想起自己身上的阴气,想起胸口的槐叶印记,想起夜里那些从地底传来的哭声。是他吗?是他身上的不干净,冲着了安安?
陈山伸出手,想摸摸安安的额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敢碰。清虚道长说过,不能亲近,不能让他碰印记。他现在浑身阴气,碰了,只会让安安更难受。
“我去请李郎中。”陈山转身往外走。
“外头雪这么大……”柳月急道。
“没事,我快去快回。”陈山说着,已经冲出了门。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路很滑,陈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李郎中家跑。胸口那块印记,在奔跑中开始发烫,像一颗烧红的炭,烙在皮肉上。黑色绒毛在衣服下摩擦,带来一阵阵诡异的麻痒。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股阴冷气息,在风雪天里,格外活跃,像冰层下的暗流,涌动,翻腾,要破冰而出。
跑到李郎中家,敲门。李郎中刚起身,披着棉袄开门,见是陈山,有些惊讶:“这么大的雪,咋了?”
“安安有点不对劲,您快去看看吧。”陈山喘着粗气,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
李郎中也不多问,回屋拿了药箱,跟着陈山往家走。路上雪太深,两人走得艰难。李郎中年纪大了,走几步就喘,陈山想扶他,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手上的阴气,冲了这老人家。
好不容易回到家,李郎中进屋,先洗了手,才去看安安。柳月抱着安安,眼泪汪汪的。李郎中看了看安安的脸色,翻了翻眼皮,又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浮而乱,时快时慢,像是惊着了。”李郎中沉吟道,“可眼神发直,气息短促,又不像是寻常惊吓。这孩子……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夜里哭闹?或者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柳月摇头:“没有啊,一直好好的,就今天早上起来,忽然就这样了。”
李郎中又仔细检查了安安的舌苔、手指,最后,目光落在安安的胸口——小家伙的贴身小褂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植物的汁液。
“这是啥?”李郎中指着那污渍。
柳月一愣,低头看:“我也不知道,早上换衣服时还没有。”
陈山心里咯噔一下。他凑过去看,那污渍颜色暗红,形状不规则,但仔细看,边缘有点像……槐树叶的轮廓。他猛地想起,自己胸口那块槐叶印记,昨晚睡觉时,似乎有些发痒,他挠了几下,难道……挠破了?流出的东西,沾到了安安的衣服上?
不可能。他睡觉时穿着衣服,而且睡在外屋。可这污渍……怎么来的?
李郎中用手指沾了点污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有股子……土腥味,还有点甜锈气,不像血,也不像寻常污渍。”他看向陈山,“你家最近,可有动土?或者……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山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努力平静:“没有。就是寻常过日子。”
李郎中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道:“我先开副安神镇惊的方子,你抓了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若是不见好,或者更重了,赶紧送镇上去,别耽误。”
陈山点头,记下方子。李郎中开了药,又叮嘱了几句,冒着雪走了。
柳月抱着安安,眼泪又掉下来:“陈山哥,安安不会有事吧?他要是……要是……”
“不会有事。”陈山打断她,声音嘶哑,“我去抓药,你好好看着他。”
他拿了方子,揣了点钱,再次冲进风雪里。药铺在村西头,要穿过大半个村子。雪越下越大,能见度很低,几步外就白茫茫一片。陈山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胸口那块印记烫得厉害,像有火在烧。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诡异的麻痹感,像身体在一点点失去知觉。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槐树被雪覆盖,枝桠低垂,像披了孝。树下,雪地上,似乎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树下延伸出来,消失在风雪深处。
脚印很小,很浅,像是孩子的。赤脚的,脚趾分明。
陈山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串脚印。雪还在下,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变得模糊。可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是孩子的脚印。从槐树下走出来,往村外,往后山方向去了。
是幻觉吗?这么大的雪,哪个孩子会光着脚跑出来?还往后山去?
可那脚印太真实了。而且,他胸口那块印记,在看到脚印的瞬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牵引,共鸣。一股强烈的、阴冷的呼唤,从后山方向传来,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带着无尽怨毒和渴望的意念。
是槐阴。是它,在召唤他。在这个雪天,在这个小年,在这个安安出事的时候,它要把他引回去,引到它的地盘,引到它的……嘴边。
陈山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不能去。安安还在家等着药,柳月在哭,他得抓了药回去。至于槐阴的召唤……他得忍着,得扛着,至少现在,他不能去。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往药铺走。可那串脚印,像烙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还有胸口印记的悸动,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苏醒,要破体而出。
抓了药,陈山几乎是跑着回家的。雪太大了,路又滑,他摔了好几跤,药包差点散开。回到家时,浑身湿透,脸上、手上都是擦伤,火辣辣地疼。可胸口的烫,心里的冷,比这些皮外伤疼上千百倍。
柳月已经熬好了姜汤,见他这样,又心疼又急:“怎么摔成这样?快去换衣服,别冻着。”
陈山摇摇头,先把药递给她:“快去煎药,我看着安安。”
柳月接过药,看看他,又看看炕上依旧眼神发直的安安,一咬牙,转身去了灶房。
陈山走到炕边,看着安安。小家伙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呼吸很轻,很快,小脸发青,嘴唇有些发紫。他伸出手,想摸摸安安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怕自己手上的阴气,让安安更难受。
他只能看着,看着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因为他的缘故,在生死边缘挣扎。心脏像被钝刀一刀刀凌迟,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吼,想哭,想把胸口那块该死的印记挖出来,剁碎了,烧成灰。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等着,煎熬着。
药煎好了,柳月端着药碗进来,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安安。安安不喝,喂进去就吐出来,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柳月一边喂一边哭,眼泪掉进药碗里。
陈山看着,忽然一把夺过药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俯下身,嘴对嘴,把药渡进安安嘴里。药很苦,很烫,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安安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更红了,可药总算是咽下去了一些。
陈山一口一口地渡,直到小半碗药喂完。安安咳嗽着,哭出了声,虽然微弱,但总算是有了点生气。柳月看着,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出声,怕惊着孩子。
喂完药,陈山把碗递给柳月,自己走到外屋,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他死死捂住嘴,可血还是从指缝渗出来,暗红色的,滴在雪水融化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擦掉血,用袖子把手擦干净,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能让她看见,不能让她担心。他得扛着,为了安安,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扛着。
夜里,雪终于停了。
风也住了,天地间一片死寂。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能看清很远的地方。村里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像整个村子都沉睡了,或者……死了。
安安喝了药,睡下了,可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细弱的呜咽。柳月守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不敢合眼。陈山让她去睡,她不肯,说要守着孩子。陈山没办法,只能在外屋守着,隔一会儿进去看看。
胸口那块印记,在夜里格外活跃。烫得像要烧起来,黑色绒毛在皮肤下蠕动,带来一阵阵麻痒。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呼唤,从后山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要把他拖过去。
他不能去。他得守着安安,守着柳月。可那呼唤太强烈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他的魂,要把他从这具躯壳里扯出去,拖进后山的黑暗里。
他走到院里,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在嘴里化开,冰凉刺骨,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腥甜和胸口的燥热。他抬头看向后山。月光下,后山像一头巨大的、蛰伏的怪兽,披着银白的雪,静静蹲在黑暗里。山顶那片焦土,在雪夜里应该看不清,可陈山总觉得,那里有一团更深的黑暗,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呼唤,是实实在在的声音——从后山方向传来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在敲打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木头,是石头,或者……骨头。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很清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让人心脏发紧。
陈山浑身汗毛倒竖。是幻觉吗?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咚。咚。咚。
声音还在继续,很有节奏,像在挖掘,或者在……敲打棺材板。
陈山想起白天在槐树下看到的那些小脚印。是那些被埋在树下的孩子吗?它们的尸骨,在雪夜里,被人挖出来了?还是……自己爬出来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不能去,无论如何,不能去。可那敲击声,像有魔力,钻进他耳朵,钻进他脑子,勾着他,引着他,要把他拖进那片雪夜下的黑暗。
“陈山哥?”柳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哭腔,“你听见没?什么声音?”
陈山心里一紧,转身回屋。柳月抱着安安,脸色惨白,眼睛惊恐地看着窗外:“好像……有人在敲东西,从后山那边……”
“是风,吹断了树枝。”陈山强迫自己声音平稳,“雪压的,没事,你睡吧,我守着。”
柳月将信将疑,可看他神色如常,也慢慢放松了些,只是抱着安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陈山走到外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敲击声还在继续,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太阳穴上,让他头痛欲裂。胸口那块印记,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黑色绒毛疯狂蠕动,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下钻。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再待下去,他会疯,会失控,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他得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弄清楚那是什么声音,否则,他今夜别想安生。
陈山咬了咬牙,从门后拿出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又揣了把匕首在怀里。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雪地很亮,月光很明,不用火把也能看清路。他握紧柴刀,深吸一口气,朝着后山方向,踏进了茫茫雪夜。
雪很深,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走起来很费力,可陈山走得很快,几乎是奔跑。胸口印记的悸动,和那敲击声,像两根绳子,一前一后拉扯着他,让他停不下来。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他感觉不到冷,身体里的那股燥热,烧得他浑身滚烫,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离后山越近,敲击声越清晰。不是单一的,是很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的沉闷,有的清脆,有的急促,有的缓慢,像一群人在同时挖掘,敲打,挖掘着地下的什么东西。
陈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慢脚步,借着月光和雪地的反光,警惕地观察四周。山路两边的树林,在雪夜里黑黢黢的,像无数蹲伏的巨兽。风吹过树梢,积雪簌簌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在敲击声里,更添诡异。
他走到了阴宅废墟附近。敲击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陈山躲在一棵大树后,探头看去。月光下,那片焦黑的废墟覆盖着白雪,像一块巨大的伤疤。院子中央,那截焦黑的槐树桩,依然矗立,在雪夜里像个沉默的墓碑。
而树桩周围,影影绰绰,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小小的,佝偻的身影。大概有十几个,围在树桩周围,蹲着,趴着,用手,用石头,用木棍,在挖树桩周围的土。它们动作僵硬,迟缓,但很专注,很执着,一下一下,挖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发出“咚咚”的敲击声。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陈山看清了它们的模样——是孩子。或者说,是孩子的骸骨。小小的骨架,裹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布片,有些甚至没有布片,就是一副光秃秃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头骨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没有眼睛,可陈山觉得,它们“看”着树桩,看着地下的某个地方,带着一种疯狂的、怨毒的渴望。
是那些被埋在槐树下的孩子。它们的尸骨,在雪夜里,自己爬出来了,在挖树桩,在找什么东西。
陈山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住了。他想起了白天在槐树下挖出的那具小骸骨,想起了夜里那些从地底传来的哭声。原来,它们真的在,一直在。血契压制了槐阴主体,可这些被囚禁的魂魄,和它们的尸骨,还在,还在受着永恒的折磨,还在寻找解脱,或者……在寻找新的宿主。
他看见,一具小小的骸骨,从土里挖出了一块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像一块肉,又像一块石头。骸骨把那东西捧在手里,黑洞洞的眼窝“看”着,然后,慢慢地把那东西,塞进了自己空荡荡的胸腔里。
紧接着,那具骸骨颤抖起来,骨架发出“咯咯”的摩擦声。胸腔里,那块暗红色的东西,开始蠕动,像有生命一样,伸出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根须,缠绕上骸骨的每一根骨头,把它们重新连接,加固。骸骨的动作,瞬间变得灵活了许多,不再僵硬,而是像活人一样,继续挖掘。
其他的骸骨,也陆续从土里挖出了类似的东西,塞进自己身体。很快,十几具骸骨,都“活”了过来,动作敏捷,力量惊人,挖土的速度快了好几倍。冻土在它们手下,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大块大块的泥土被刨开,堆在一边。
它们到底在挖什么?槐树桩下,除了它们的尸骨,还有什么?
陈山的心脏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它们在挖槐阴的本体。或者说,在挖槐阴用来寄生、重生所需要的“东西”。那块暗红色的、会蠕动的东西,可能就是槐阴的一部分,是它留在这些尸骨里的“种子”。现在,这些“种子”苏醒了,在寻找本体,或者……在准备迎接本体的降临。
他想起清虚道长的话。槐阴狡诈,本体必藏在极阴之地,且有重重防护。这些被它害死的孩子的尸骨,就是它的防护之一。它们守在树下,守着它的秘密,也守着它重生的希望。而现在,雪夜,小年,阴气最盛时,它们被唤醒了,开始为槐阴的彻底复苏,做准备。
陈山握紧柴刀,手心全是汗。他该怎么办?冲出去,砍了这些骸骨?可它们太多了,而且,被槐阴的“种子”寄生后,它们的力量恐怕不小。他一个人,一把柴刀,能对付十几个“活”过来的骸骨吗?
就算能,砍了它们,会不会惊动槐阴本体?会不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可如果不管,任由它们挖下去,会挖出什么?槐阴的本体?还是别的、更恐怖的东西?等槐阴彻底复苏,他,柳月,安安,爹娘,整个裂头沟,恐怕都要遭殃。
就在陈山犹豫不决时,一具骸骨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陈山藏身的大树。
陈山浑身一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月光下,那具骸骨的头骨微微歪了歪,像是在“嗅”,在“听”。然后,它张开下颌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在……笑。
紧接着,所有的骸骨,都停下了动作,齐齐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窝,全部看向陈山的方向。
被发现了。
陈山心脏骤停。下一瞬,他看见那些骸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同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藏身的大树,走了过来。它们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可速度不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山猛地从树后冲出来,转身就往山下跑。不能硬拼,他得把它们引开,引到别的地方去,不能让它们知道他家在哪,不能让他们靠近村子!
他在雪地里狂奔,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险些摔倒。胸口那块印记,在奔跑中疯狂悸动,像一颗要炸开的心脏。黑色绒毛在衣服下疯狂蠕动,带来一阵阵诡异的麻痒,像有无数小虫子在往皮肉里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骸骨,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像猫捉老鼠,不急着扑上来,只是跟着,戏弄,享受猎物的恐惧。
陈山不敢回头,拼命跑。他记得附近有一片乱葬岗,是早年埋横死之人的地方,阴气重,平时没人敢去。他要把它们引到那里去,利用那里的地形,或许能甩掉它们。
乱葬岗在另一座山坡上,离村子更远。陈山跌跌撞撞冲上山坡,眼前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坟包,大部分没有墓碑,只有几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坟包上长满枯草,在雪夜里像一个个蹲伏的怪兽。风穿过坟茔,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陈山冲进乱葬岗,借着坟包的掩护,东躲西藏。那些骸骨也跟了进来,它们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不疾不徐地在坟包间穿梭,黑洞洞的眼窝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像在寻找。
陈山躲在一个较大的坟包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墓碑,大口喘气。雪灌进领口,化成冰水,冷得刺骨,可他身体里那股燥热还在烧,烧得他头晕目眩。他握紧柴刀,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逃不掉了。这些东西,是槐阴的一部分,它们能感应到他身上的印记,无论他逃到哪里,它们都能找到。除非……除非他毁掉印记,或者,毁掉他自己。
就在这时,他藏身的坟包后面,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不是雪被踩碎的声音,是……泥土开裂的声音。
陈山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看向坟包。月光下,坟包上的积雪,正簌簌滑落。坟头的土,在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顶出来。
紧接着,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不是骸骨的手,是完好的、有皮有肉的手。很小,很白,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手指纤细,指甲很长,是黑色的。那只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撑,半个身子从土里钻了出来。
是个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红肚兜,光着头,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皮肤是一种死人的青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它从土里爬出来,站在坟头上,歪着头,看着陈山,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嘴里,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黑色的牙齿,像某种虫子的口器。
陈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不是骸骨,这是……尸胎?被槐阴的“种子”寄生后,重新“活”过来的尸体?
尸胎站在坟头上,活动了一下手脚,发出“咯咯”的关节摩擦声。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细的、不似人声的嘶叫。
“嘶——!”
叫声在乱葬岗回荡。瞬间,周围所有的坟包,都开始震动。一只只手,从土里伸出来,一个个小小的身影,从坟里爬出来。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全都穿着破烂的衣服,皮肤青白,眼睛无神,嘴里是细密的黑牙。它们爬出来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围成一个圈,把陈山包围在中间。
陈山背靠着冰冷的墓碑,握紧柴刀,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尸胎,浑身冰冷。他数不清有多少,二十个?三十个?或许更多。这些,都是被槐阴害死的孩子?还是……乱葬岗里原本埋着的横死之人,被槐阴的“种子”污染,也变成了这种东西?
无论是什么,他都死定了。一个人,一把柴刀,对付几十个“活”过来的尸胎,没有任何胜算。
尸胎们缓缓逼近,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一群饥饿的蛇。它们伸出青白的手,指甲乌黑尖长,朝着陈山抓来。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食物”或者说“容器”的渴望。槐阴需要新的、更强大的身体,而陈山,是它选中的、培育了十年的“果实”。现在,果实成熟了,该收获了。
陈山猛地挥出柴刀,砍向最近的一个尸胎。刀锋砍在尸胎的肩膀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砍进了一块腐朽的木头。尸胎晃了晃,肩膀上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渗出来,散发着浓烈的土腥气和甜锈味。尸胎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歪了歪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柴刀的刀刃。
力气大得惊人。陈山用力抽刀,竟然抽不动。尸胎抓着刀刃,猛地一扯,陈山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其他尸胎趁机扑了上来,无数只青白的手,抓向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脖子。
陈山怒吼一声,松开柴刀,从怀里掏出匕首,胡乱挥砍。匕首锋利,划开了好几只手臂,暗红色的液体飞溅,沾在他脸上,手上,冰凉黏腻。可尸胎太多了,砍倒一个,又有两个扑上来。他被扑倒在地,无数只手按着他,无数张青白的脸凑近,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细密的黑牙张开,朝着他的脖子咬下来。
陈山拼命挣扎,可力量悬殊太大。他感到脖子上一痛,是牙齿咬破了皮肤。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液体,从伤口注入,瞬间麻痹了他半边身体。他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完了。他要死在这里了。被这些鬼东西分食,或者,被槐阴占据身体,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那块槐叶印记,猛地爆发出一阵灼热的红光!
红光像火焰一样,从印记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全身。那些按着他的尸胎,被红光一照,发出凄厉的惨叫,像被泼了滚油,身上冒出阵阵白烟,皮肉迅速焦黑、碳化。它们松开手,惊恐地后退,远离陈山。
陈山躺在地上,浑身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印记,在疯狂地吸收着什么——是周围尸胎身上散逸出来的阴气?还是槐阴留在它们体内的“种子”的力量?红光越来越盛,像一颗小太阳,在乱葬岗里亮起,照亮了周围密密麻麻的、惊恐后退的尸胎。
尸胎们似乎很怕这红光,不敢再靠近,只是围成一个圈,远远地看着,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可没有谁再敢上前。
陈山挣扎着爬起来,靠着墓碑,大口喘气。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麻痹感在消退,可身体里那股燥热,达到了顶点。他低头看去,胸口那块槐叶印记,此刻正发出刺目的红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印记周围的皮肤,已经完全硬化、皲裂,像老树的树皮。黑色绒毛在红光中疯狂生长,已经蔓延到了左胸,像一片诡异的黑色苔藓。
他能感觉到,印记底下,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槐阴的主体,是血契的力量?还是……他体内某种被激发的、未知的东西?
红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才缓缓熄灭。印记恢复了暗红色,不再发光,可那股灼热感还在。周围的尸胎,在红光熄灭后,又开始蠢蠢欲动,可似乎忌惮刚才的爆发,不敢立刻上前。
陈山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柴刀,握紧,盯着那些尸胎,一步步往后退。尸胎们跟着移动,始终保持着包围圈,但没有立刻进攻。
陈山退到乱葬岗边缘,猛地转身,朝着山下狂奔。这一次,尸胎们没有立刻追上来,似乎还在犹豫。他不敢停,拼命跑,直到冲下山坡,冲进村子,冲进自家院门,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脱力,软软地滑坐在地。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风也住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陈山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雪水、汗水,还是那些尸胎溅在他身上的暗红液体。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是黑色的,带着浓烈的腥臭。胸口那块印记,依然滚烫,黑色绒毛在皮肤下微微蠕动,像活物在呼吸。
他活着回来了。可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那些尸胎还在乱葬岗,槐阴的“种子”已经苏醒,它的本体,可能随时会降临。而他,身体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越来越不像人。血契的力量,似乎在保护他,可也在加速他的异变。他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独木桥上,两边都是深渊,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只有脚下这一线生机,还随时可能断裂。
他抬起头,看向里屋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和柳月压抑的啜泣声。安安呢?安安怎么样了?
陈山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柳月抱着安安,坐在炕上,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安安躺在她怀里,闭着眼,呼吸微弱,小脸依旧发青。听见动静,柳月抬起头,看见陈山的样子,吓得差点叫出来。
“陈山哥!你、你怎么了?身上……血……”她声音发颤。
陈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撕破好几处,沾满了泥雪和暗红的污渍,脖子上有个清晰的牙印,正汩汩冒着黑血。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
“没事,摔了一跤,被树枝划了。”他哑声道,走到炕边,看着安安,“安安怎么样?”
“喂了药,睡了,可还是没精神,呼吸也弱。”柳月说着,眼泪又掉下来,“陈山哥,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一夜没睡,就听见后山那边有怪声,还有……还有你的动静,我、我害怕……”
陈山看着她恐惧无助的样子,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身上的阴气,会害了她。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看着妻儿受苦,却无能为力。
“我去请郎中。”陈山转身要走。
“天还没亮……”柳月急道。
“没事,我去等。”陈山说着,已经出了门。
他走到院里,看着东方的天色。鱼肚白在扩大,天快亮了。可他觉得,黑夜从未真正离开。它在他心里,在他身体里,在他的每一寸骨血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让他永远活在阴影下,不见天日。
陈山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狠狠浇在头上。冰冷刺骨,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擦掉脸上的水,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疯狂。脖子上的牙印,在皮肤上形成一个丑陋的烙印,边缘发黑,像中了毒。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块槐叶印记。它安静地伏在皮肉下,可他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生长,在等待。三年?或许,根本用不了三年。照这个速度,或许一年,或许几个月,他就会被彻底吞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或者,直接成为槐阴降临的容器。
他必须加快速度。必须在被完全吞噬之前,找到槐阴本体,毁了它。否则,柳月,安安,爹娘,都会因他而死。
陈山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像几朵小小的、暗红的梅花。他看着那几点血迹,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决绝。
他不能死。至少,在毁了槐阴之前,他不能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活着,找到它,毁了它。
为了柳月,为了安安,为了这个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家。
天,终于亮了。雪后的天空,是一种刺眼的、冰冷的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陈山知道,这光明是假的,是表面的。真正的黑暗,在地底,在他身体里,在那些被唤醒的尸胎空洞的眼窝里,在槐树根下无数冤魂无声的哭泣里。
而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