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54:18

白光。

刺眼、冰冷、毫无温度的白光,像手术刀一样切开他的意识。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头痛瞬间炸开,仿佛有无数根钢针从太阳穴扎进大脑深处。他本能地想要抬手按住额头,手腕却被冰冷的金属牢牢锁住,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审讯椅。

又是审讯椅。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急促,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这种反应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醒了?”

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默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在强光中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审讯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男人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五官轮廓分明,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林默的心脏骤然收紧。

毫无波澜。

就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实验样本。

“姓名。”男人翻开桌上的记录本,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

林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吞咽,感觉到喉结上下滚动时牵扯到的疼痛。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陌生,“我叫……林默。”

“年龄。”

“二十七……应该是二十七岁。”

“职业。”

这个问题让林默愣住了。职业?他应该有个职业,有个身份,有个属于正常人的生活轨迹。但大脑深处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雾,偶尔有碎片闪过——办公室的隔板、电脑屏幕的蓝光、键盘敲击的声音——但这些画面模糊不清,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倒影。

“我……我不记得了。”他听见自己说。

对面的男人——记录本封面上潦草地写着“陆沉”两个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观察。

“不记得了?”陆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林默点点头,这个动作让头痛更加剧烈。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抓住些什么。但记忆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子,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这里是哪里?”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审讯室。”陆沉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残忍。

“为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狭小的审讯室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林默,”陆沉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需要你回忆一下,三年前十月十七日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三年前。

十月十七日。

这几个字像钥匙一样插进林默大脑的某个锁孔,然后用力转动——

剧痛。

比刚才强烈十倍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林默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手腕上的手铐勒进皮肉。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白光碎裂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雨。

冰冷的雨,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玻璃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红色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血在水里扩散。

还有……还有什么?一个人影?一声呼喊?一段模糊的对话?

“想起来了吗?”陆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默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视线在审讯室里游移——这是他的本能,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本能。

单调的白色墙壁,墙皮在墙角有细微的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单向玻璃,玻璃后面应该有人在观察,但他看不见。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一共六根,其中一根靠近门口的位置有轻微的闪烁,频率大概是每三秒一次。

还有墙上的挂钟。

圆形,黑色边框,白色表盘,黑色的指针。

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林默盯着那只钟看了很久。太久了。久到陆沉都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怎么了?”陆沉问。

“钟……”林默的声音虚弱,“停了。”

“嗯。”陆沉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去看那只钟。

这不正常。林默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审讯室的钟不应该停,尤其是这种需要精确记录时间的场合。就算停了,也应该有人去修,或者至少换一个。

但它就是停在那里,停在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林默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醒来——等等,“每次”?

为什么他会想到“每次”?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林默突然意识到,刚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错觉。这种场景,这种对话,这种头痛,这种被铐在椅子上的冰冷触感……他经历过。

不止一次。

“陆警官,”林默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是我第几次……坐在这里?”

陆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第一次。”他说。

但林默不信。

不是因为他看出了陆沉在撒谎——实际上陆沉的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刻在身体记忆里的东西。他的肌肉记得这种坐姿带来的酸痛,他的眼睛记得这种光线造成的眩光,他的耳朵记得这个房间里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我们刚才……”林默试探着问,“是不是已经进行过类似的对话了?”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默,”他放下笔,重新看向林默,“你头部受过伤,记忆出现混乱是正常的。但我们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三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城西工业区发生了一起事故。一辆运输车失控撞进了路边的仓库,司机当场死亡。而根据当时的监控记录,你在事故现场附近出现过。”

事故?

林默努力在疼痛中搜索这个词。但除了那些雨夜和破碎玻璃的碎片,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他喃喃道。

“试着回忆。”陆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那天晚上下雨了,很大的雨。你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打着伞吗?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工业区?”

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敲打着他大脑的某个部位。林默感觉到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我……我不知道……”

“仓库里当时有两个人。”陆沉继续说,语速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失踪的那个人叫陈远,四十二岁,是‘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的前雇员。你认识他吗?”

深潜。

这个名字像电流一样穿过林默的身体。他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

“深潜……”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惧,“我……我去过那里?”

“病历记录显示,三年前九月到十月,你每周都会去‘深潜’做心理咨询。”陆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边缘,让林默能看见上面的内容,“主治医生是李维。你对他有印象吗?”

纸上是一份打印的病历摘要,字很小,但林默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就诊时间、诊断意见、治疗建议……还有最下面医生的签名,一个潦草的“李维”。

李维。

这个名字让林默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反应——恐惧。纯粹的、冰冷的恐惧。

“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记得这个人……”

“但你去过他的诊所。”陆沉收回那张纸,“而且根据诊所的记录,十月十七日那天下午,你还有一次预约。但你失约了。为什么?”

为什么?

林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头痛越来越剧烈,那些碎片在脑海里横冲直撞——雨声、玻璃声、红光、还有……还有什么?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什么?

“……来不及了……”

谁说的?谁在说话?

“林默。”陆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看着我。”

林默艰难地聚焦视线。陆沉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沉问,每个字都像钉子,“陈远为什么会在仓库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事故真的是事故吗?”

最后一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锁死的门。

不是事故。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林默脑子里。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那不是事故。

“不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不是事故……”

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什么?”

但林默说不出来。因为就在他试图抓住那个念头的瞬间,更强烈的疼痛袭来。这次不只是头痛,还有视觉的扭曲——整个房间开始倾斜,灯光拉长成一条条光带,陆沉的脸在视野里分裂成两个、三个、无数个。

“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默!”陆沉站了起来,但并没有靠近,“保持清醒!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林默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混乱的色彩和光影。但在那些混乱之中,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

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手腕内侧有一道伤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那只手在雨水中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

然后那只手动了,慢慢地、艰难地抬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

抓住……

抓住谁?

“呃……”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缺氧的感觉让眼前发黑。他本能地低头,想要缓解眩晕,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手腕。

光滑平整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肤色。没有伤疤,没有任何痕迹。

但林默愣住了。

因为在他脑海里,那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认知是:这里应该有一道伤疤。

一道从手腕内侧延伸到手掌边缘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后留下的。他应该记得这道伤疤的来历,记得它愈合时的痒,记得它偶尔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可是现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光滑得像从未受过伤。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林默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陆沉。陆沉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正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回答刚才的问题。

但林默问不出那个问题了。

他问不出“为什么我的伤疤不见了”。

因为如果问出这个问题,就等于承认了一件事——承认他意识到这个世界有问题。承认他发现了破绽。

而直觉告诉他,一旦承认,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我……”林默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头很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沉看了他很久。久到林默以为时间真的静止了。

然后陆沉合上了记录本。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你休息一下。我们明天继续。”

明天。

这个词让林默的心脏又是一紧。

还会有明天吗?还是说,明天他又会从这张椅子上醒来,面对同样的白光,同样的头痛,同样的问题?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解开了林默的手铐。金属离开手腕的瞬间,林默看见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

但没有伤疤。

永远不会有伤疤。

他被扶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发软,几乎站不稳。在离开审讯室之前,林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还站在桌边,低头整理着文件。墙上的挂钟依然停在三点十七分。

秒针一动不动。

就像时间本身,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