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还在耳膜里回荡。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水泥地面粗糙的颗粒透过单薄的裤子硌着皮肤,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向上蔓延。他抬起左手,举到眼前。
手腕内侧,皮肤光滑平整。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块皮肤泛着不真实的苍白,像从未见过阳光的实验室标本。他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反复摩挲那里——没有疤痕组织特有的粗糙凸起,没有愈合后留下的色素沉淀,什么都没有。
但肌肉记得。
当他的手指按压下去时,潜意识里某个角落还在期待某种熟悉的隐痛,就像你明知道伤口已经愈合,却还是会在阴雨天感觉到幻肢痛。那是身体的本能记忆,比大脑里的画面更真实,更顽固。
可现在,连这种本能记忆都在背叛他。
林默放下手,将脸埋进掌心。黑暗里,审讯室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倒带:陆沉毫无波澜的眼神、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挂钟、那些引导性极强的提问、提到“深潜”和“李维”时自己莫名的恐惧……
“这不是真的。”他听见自己低声说。
声音在狭小的羁押室里显得空洞而脆弱。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意识的土壤里扎下了根。
如果这不是真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他必须记住。
记住每一个细节。
记住每一个破绽。
因为下一次醒来时,他可能又会“忘记”。而忘记,就意味着永远困在这里。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头痛还在隐隐作祟,像有根细针在大脑深处缓慢旋转,但比起审讯时的剧痛已经缓和了许多。他抬起头,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个房间。
四米乘三米左右的空间。一面是铁门,门上有巴掌大的观察窗,玻璃很厚,外面是走廊的灯光。另外三面都是水泥墙,刷着浅绿色的漆,墙皮在墙角处有细微的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底子。头顶是一盏吸顶灯,灯罩边缘积着一层灰,光线从边缘漏出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审讯室那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而是更复杂的混合气味——陈旧的灰尘、铁锈、还有……汗味。不是新鲜的汗味,而是那种渗进建筑材料里,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属于无数个被关在这里的人的体味。
林默闭上眼睛,用鼻子仔细分辨。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记得”这个味道。
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清晰的、具体的记忆:三年前,或者更早,他曾经在某个类似的地方待过。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观察者?调查者?记忆碎片太模糊,抓不住具体的画面,但那种熟悉感真实得让人心悸。
“我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
没有答案。
只有头痛作为回应。
***
时间在羁押室里失去了意义。
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变化。头顶的灯一直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林默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饥饿感开始从胃部蔓延上来,喉咙干得发痛,但他没有喊叫,没有拍门。
他只是坐着,等待。
等待下一次“醒来”。
当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时,林默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节奏改变,心跳加速。那是审讯室留下的条件反射,已经刻进了身体深处。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铁门被拉开。
还是那个穿着制服的看守,面无表情地说:“出来。”
林默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看守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门口等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林默只是一件需要搬运的物品。
走廊很长。
两侧都是同样的铁门,门上都有同样的观察窗。有些窗户后面有晃动的人影,有些是空的。地面铺着墨绿色的橡胶垫,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有规律的“嗒、嗒”声。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消毒水味。
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
林默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审讯室。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房间,那个有陆沉在等待的房间。
果然,在走廊尽头,看守推开了一扇门。
白光。
刺眼、冰冷、毫无温度的白光。
林默闭上眼睛,让身体适应了几秒,然后才走进去。金属审讯椅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手铐挂在扶手上,像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
“坐。”
陆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默抬起头,看见陆沉已经坐在审讯桌后面了。还是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记录本摊开在桌面上,笔放在旁边。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不。
不是一模一样。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
陆沉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记录本的硬质封面。敲击的节奏很固定:哒,停顿,哒哒,停顿,哒。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这个节奏……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记得”这个节奏。不是从刚才的审讯中记得的——刚才陆沉没有敲击桌面——而是从更早的时候,从某个模糊的、碎片化的记忆深处。
这个节奏意味着什么?
“林默。”陆沉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感觉好点了吗?”
林默强迫自己放松肩膀,让表情保持茫然。他慢慢走到审讯椅前坐下,金属的冰冷透过裤子传来。看守走过来,把手铐锁在他的手腕上,金属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头……还是有点痛。”林默说,声音故意放得虚弱。
陆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观察。几秒钟后,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
“那我们继续。”陆沉说,“关于三年前十月十七日那天晚上,你还有没有其他记忆?任何片段都可以,哪怕只是感觉、气味、声音。”
来了。
又是这个问题。
林默低下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但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上——观察陆沉的表情,观察他的动作,观察这个房间里的一切细节。
“我……”林默故意让声音断断续续,“我好像……好像记得有雨声……”
“雨声?”陆沉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嗯。很大的雨,打在……打在铁皮上的声音。”林默说这话时,眼睛的余光紧紧盯着陆沉的手指。
敲击的节奏没有变。
哒,哒哒,哒。
“还有呢?”陆沉问。
“还有……冷。”林默继续说,“很冷,湿冷的那种。衣服贴在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快速对比。这个场景——雨夜、铁皮屋顶、湿冷的衣服——是他临时编造的。但奇怪的是,当他说出这些词的时候,身体居然真的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不是记忆带来的熟悉感,而是……肌肉记忆?就像你的身体记得某种曾经经历过的状态,即使大脑已经忘记了。
陆沉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很仔细。
“地点呢?”他头也不抬地问,“你记得是在哪里吗?”
“不记得……”林默摇头,“只记得……好像是个很大的空间,空旷的,有回声……”
“像仓库?”
这个问题问得太快了,太自然了,以至于林默差点没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看见陆沉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引导。
这是明显的引导。
陆沉在试图把他的记忆碎片拼向某个特定方向——仓库。城西工业区的仓库。三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发生“事故”的地方。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仓库……”他重复了一遍,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好像……好像是有点像。但我真的记不清了……”
“没关系。”陆沉说,语气听起来很宽容,“慢慢想。除了雨声和冷,还有什么?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听到什么声音?比如……争吵声?呼救声?”
又是引导。
这次更明显了。
林默低下头,用这个动作掩饰眼神的变化。他在思考——陆沉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是想让他“回忆”起某个特定的场景?某个特定的画面?还是想确认他“忘记”了某些事情?
“我……”林默故意让声音变得更不确定,“我好像……好像做过一个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眼睛的余光死死盯住陆沉的手指。
哒,哒哒,哒。
敲击的节奏……乱了。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第三个“哒”比前两个轻了几乎听不见的一点点,间隔也长了零点几秒——但林默捕捉到了。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陆沉对这个话题有反应。
“梦?”陆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默听出了一丝紧绷。
“嗯。”林默继续说,语气更加茫然,“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我也在一个房间里,有个人在问我问题……就像现在这样。但那个人……不是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陆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几秒钟后,敲击声再次响起,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固定的“哒,哒哒,哒”,而是杂乱无章的、轻微的敲击,像在思考,或者……在紧张?
“梦里的人长什么样?”陆沉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看不清。”林默摇头,“只记得……他的声音很温和,但问的问题……很可怕。”
“什么问题?”
“他问我……”林默故意放慢语速,一边说一边观察陆沉的反应,“他问我……‘你相信记忆可以被修改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默看见陆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林默看见了。
他看见了。
“然后呢?”陆沉问,笔尖在记录本上悬停着,没有落下。
“然后我就醒了。”林默说,“醒来的时候……头很痛,就像现在这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头顶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林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保持表情茫然,保持一个失忆者该有的状态。
但内心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某种……本能。
观察的本能。
分析的本能。
林默借着低头的姿势,眼睛开始快速扫视整个房间。这一次,他不是被动地接受信息,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记录每一个细节。
桌角。
审讯桌的右下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大约三厘米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划痕的边缘已经变得光滑,说明存在了一段时间。
灯光。
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一根在正上方,一根稍微偏左。光线在陆沉金属笔帽上反射的角度——笔帽是圆柱形的,反射出的光斑呈椭圆形,长轴大约四十五度角倾斜。
气味。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还有……陆沉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很淡的、类似医用酒精的味道。
所有这些细节——划痕的长度和位置、光斑的角度和形状、气味的成分和浓度——都和“上一次”完全一致。
精确得令人窒息。
就像有人用尺子量过,用仪器测过,然后一丝不差地复制了出来。
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的。
现实世界里,光线会随着时间变化,气味会随着空气流动扩散,物体的磨损会随着使用增加。不可能有两次完全相同的场景,不可能有精确到毫米的复制。
除非……
除非这不是现实。
林默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蔓延到全身。他想起手腕上消失的伤疤,想起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挂钟,想起陆沉那些明显的引导性提问。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用他的记忆构建出来的局。
而他,是局里的囚徒。
“林默。”
陆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默抬起头,看见陆沉已经合上了记录本。那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陆沉说。
结束了?
林默愣了一下。按照“上一次”的经验,审讯应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陆沉会问更多关于三年前的问题,会继续引导,会继续施压。
但这次没有。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开了,看守走进来准备解手铐。
就在这时,陆沉突然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但不知为什么,林默觉得那目光没有真正“看”他,而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看某个更遥远、更抽象的概念。
“林默,”陆沉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得可怕,“你相信记忆可以被完美复制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林默所有的伪装。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他想控制表情,想保持茫然,但肌肉不听使唤——他的瞳孔在收缩,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陆沉看见了。
林默知道陆沉看见了。
因为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满意?
不。
不是满意。
是……确认。
就像科学家在实验记录本上打了一个勾,确认某个假设得到了验证。
“我……”林默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陆沉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走出了审讯室。在门关上的前一秒,林默看见陆沉的目光——刻意地、明显地——避开了墙上的挂钟。
就像在回避某个不该被提及的禁忌。
门关上了。
看守解开了手铐,金属离开手腕的瞬间,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左手腕内侧,皮肤光滑平整。
没有红痕,没有压痕,什么都没有。
就像从未被锁住过。
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
而且还会再次发生。
下一次醒来,下一次审讯,下一次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循环。
除非……
林默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三点十七分。
秒针一动不动。
就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