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54:47

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林默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羁押室中央,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天花板,看到楼上那间审讯室,看到墙上那只永远停摆的钟。

三点十七分。

陆沉刻意回避的目光。

“完美复制……”

林默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走到墙边,用指甲在浅绿色的墙漆上,用力划下一道痕迹。

一道竖线。

代表第一次“醒来”。

然后,他在旁边划下第二道。

代表刚才结束的审讯。

两道划痕并排而立,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道伤疤。林默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背对着门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回放。

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破绽,每一个陆沉脸上转瞬即逝的微表情。

下一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下一次,我不会再只是看着。

***

头痛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开始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钝痛,从太阳穴开始,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逐渐扩散到整个前额。林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羁押室那张硬板床上。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着。

光线和昨天——或者说,和上一次——完全一样。灯罩边缘积灰的厚度,灯罩边缘漏光的角度,墙上光晕的形状,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林默坐起身。

他先看向左手腕。

皮肤光滑平整。

然后他看向墙角。

两道划痕还在那里,浅绿色的漆被刮掉,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那是他亲手留下的记号,证明“上一次”确实存在过。

证明他不是疯了。

证明这一切不是幻觉。

门开了。

看守走进来,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和上一次一样,他走到床边,从腰间取下手铐,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走吧。”

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林默站起来,伸出双手。手铐合拢的瞬间,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里不会有红痕,不会有压痕,就像手腕上从来不会有伤疤一样。

走廊里的光线比羁押室亮一些。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某种昆虫在耳边振翅。墙壁是米黄色的,墙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腻子。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砖缝里积着黑色的污垢。

林默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正好是十七步。

和上一次一样。

看守推开门。

审讯室里的光线涌出来,刺得林默眯了眯眼。他走进去,看见陆沉已经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开着记录本,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

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样。

墙上的挂钟,桌上的水杯,陆沉坐姿的角度,甚至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所有细节都精确复制,精确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但这一次,林默没有等。

在陆沉开口之前,他抢先抬起手,指向墙壁。

“陆警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陆沉抬起头。

“那钟是不是坏了?”林默的手指稳稳地指着挂钟,“从我进来它就一直是三点十七分。”

时间凝固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微弱回响。林默盯着陆沉,盯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看见了。

陆沉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肩膀的线条僵硬了零点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然后,陆沉没有看向钟。

他深深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林默读不懂。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在评估,像在重新计算,像在确认某个参数发生了变化。

“审讯室设备老旧。”陆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无关紧要。”

他把钢笔放在记录本上,动作很慢,很轻。

“我们关注的是你的记忆。”

话题被强行拉回。

但林默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陆沉在回避。

陆沉在维护这个“设定”。

三点十七分不是巧合,不是设备故障,而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是这个记忆囚笼的基石,是这个循环的锚点。

“坐下吧。”陆沉说。

林默走到椅子前坐下。手铐在扶手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茫然一些,就像上一次那样。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沉问。

标准开场白。

和上一次一样。

“头有点痛。”林默说,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疲惫,“睡不好。”

“还记得昨天我们聊到什么吗?”

“三年前……城西工业区仓库的事。”

陆沉点点头,翻开记录本。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你记得有争吵声,有呼救声。”

“好像是。”

“能再具体一点吗?”陆沉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谁在争吵?谁在呼救?”

林默垂下眼睛。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

上一次,他选择了配合,选择了顺着陆沉的引导走。但这一次,他想试试别的。

“我不确定。”他抬起头,眼神里故意带上困惑,“可能……不是争吵?”

陆沉的笔尖停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林默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我好像记得有人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冷的笑。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工具掉在地上。”

他在撒谎。

他在虚构。

他在测试这个系统的边界——测试陆沉会如何反应,测试这个记忆囚笼的纠错机制。

陆沉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

和上一次的节奏一样。

“林默,”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确定吗?”

“不确定。”林默立刻说,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自我怀疑,“可能是我记错了。我的记忆……一直很乱。”

他在观察陆沉。

观察那双眼睛里的变化。

但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那我们换个方向。”他说,“你说你做过类似的梦。能说说那些梦吗?”

来了。

和上一次一样的问题。

但这一次,林默不打算给出同样的答案。

“梦……”他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思考,“我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有很多屏幕,屏幕上都是数字和波形。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在描述一个完全虚构的场景。

一个和他已知的“记忆”没有任何关联的场景。

陆沉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哒。

单音。

和之前的节奏不一样。

“还有呢?”陆沉问。

“还有……”林默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我好像闻到了药水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更刺鼻的那种,像医院手术室里的味道。”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变浓了一些。

林默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睁开眼睛,看见陆沉正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规律,很平稳,但不知为什么,林默觉得陆沉写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在梦里是什么感觉?”陆沉头也不抬地问。

“害怕。”林默说,“很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但我看不见它。我只能跑,一直跑,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醒了。”林默说,“每次都是这样。”

陆沉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是在扫描,像是在分析。那种眼神让林默很不舒服,就像自己是一具被解剖开的标本,所有内脏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默,”陆沉缓缓开口,“你相信记忆可以被完美复制吗?”

同样的问题。

和上一次结束时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这一次,林默有了准备。

他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如果我说,你现在经历的一切——这个房间,这张桌子,我,甚至你手腕上的手铐——都是复制出来的,你会相信吗?”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控制住了表情。

“我不明白。”他说,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茫然,“复制?怎么复制?”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默,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哒,哒哒,哒。

节奏恢复了。

“算了。”陆沉说,“我们继续。你说你的记忆很乱,能举个例子吗?”

林默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刚才差点露馅。

陆沉的问题太直接,太突然,就像一把刀直接插进心脏。如果不是早有准备,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表情,可能会暴露出自己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实。

不能这样。

他必须更小心。

“比如……”林默想了想,“我有时候会记得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

“比如?”

“比如我好像在一家钟表店工作过。”他说。

这是另一个测试。

一个更大胆的测试。

他在挑战“三点十七分”这个锚点,在挑战这个场景的核心设定。如果陆沉在维护挂钟的“异常”,那么他对“钟表店”这个关键词会有什么反应?

陆沉的动作又停滞了。

这一次更明显。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敲击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从林默脸上移开,看向某个虚空中的点,像是在读取什么数据,像是在确认什么指令。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默。

“你没有。”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什么?”林默假装没听清。

“你没有在钟表店工作过。”陆沉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时间感一直有问题。从三年前开始,你就分不清时间的先后顺序,分不清现实和记忆的界限。”

林默感觉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陆沉的话,而是因为陆沉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种笃定,那种确信,那种“我知道你的一切”的掌控感。

陆沉对他有了解。

超出本次审讯的了解。

超出这个“场景”设定的了解。

“我……”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的记忆混乱不是偶然的,林默。”陆沉继续说,声音像冰冷的刀片,一片一片割开林默的伪装,“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三年前那件事对你的冲击太大,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选择性地封锁了一部分记忆,打乱了时间线,制造了虚假的片段。”

他在解释。

他在给林默的“异常”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真的。

至少不全是。

“所以……”林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所以我记得的那些事,可能都是假的?”

“可能。”陆沉说,“也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但被扭曲了,被重组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梳理,需要重建时间线。”

他重新拿起笔。

“现在,让我们回到三年前。城西工业区仓库,晚上八点左右。你记得你当时在做什么吗?”

话题又被拉回来了。

像一根橡皮筋,无论林默怎么挣扎,怎么试探,最后都会被弹回原点。

弹回三年前。

弹回那个仓库。

弹回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挂钟所指向的时间点。

林默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

陆沉知道他的背景。

陆沉知道他的“时间感有问题”。

陆沉在维护这个场景的设定。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

继续试探?还是暂时收敛?

“我……”他睁开眼睛,看向陆沉,“我不记得了。我的头很痛。”

这是真话。

头痛确实在加剧。

像有无数根针在大脑深处搅动,像有某种东西在试图突破封锁,试图从记忆的废墟里爬出来。

陆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林默读不懂。

“今天就到这里吧。”陆沉合上记录本。

结束了?

林默愣了一下。

这一次的审讯比上一次短。

是因为他的试探?是因为他提到了钟表店?还是因为陆沉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他不知道。

看守走进来,解开了手铐。金属离开手腕的瞬间,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皮肤光滑平整。

就像从未被锁住过。

他站起来,跟着看守走出审讯室。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还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三点十七分。

秒针一动不动。

陆沉在看钟。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