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林默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羁押室中央,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天花板,看到楼上那间审讯室,看到墙上那只永远停摆的钟。
三点十七分。
陆沉刻意回避的目光。
“完美复制……”
林默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走到墙边,用指甲在浅绿色的墙漆上,用力划下一道痕迹。
一道竖线。
代表第一次“醒来”。
然后,他在旁边划下第二道。
代表刚才结束的审讯。
两道划痕并排而立,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道伤疤。林默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背对着门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回放。
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破绽,每一个陆沉脸上转瞬即逝的微表情。
下一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下一次,我不会再只是看着。
***
头痛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开始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钝痛,从太阳穴开始,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逐渐扩散到整个前额。林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羁押室那张硬板床上。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着。
光线和昨天——或者说,和上一次——完全一样。灯罩边缘积灰的厚度,灯罩边缘漏光的角度,墙上光晕的形状,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林默坐起身。
他先看向左手腕。
皮肤光滑平整。
然后他看向墙角。
两道划痕还在那里,浅绿色的漆被刮掉,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那是他亲手留下的记号,证明“上一次”确实存在过。
证明他不是疯了。
证明这一切不是幻觉。
门开了。
看守走进来,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和上一次一样,他走到床边,从腰间取下手铐,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走吧。”
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林默站起来,伸出双手。手铐合拢的瞬间,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里不会有红痕,不会有压痕,就像手腕上从来不会有伤疤一样。
走廊里的光线比羁押室亮一些。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某种昆虫在耳边振翅。墙壁是米黄色的,墙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腻子。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砖缝里积着黑色的污垢。
林默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正好是十七步。
和上一次一样。
看守推开门。
审讯室里的光线涌出来,刺得林默眯了眯眼。他走进去,看见陆沉已经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开着记录本,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
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样。
墙上的挂钟,桌上的水杯,陆沉坐姿的角度,甚至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所有细节都精确复制,精确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但这一次,林默没有等。
在陆沉开口之前,他抢先抬起手,指向墙壁。
“陆警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陆沉抬起头。
“那钟是不是坏了?”林默的手指稳稳地指着挂钟,“从我进来它就一直是三点十七分。”
时间凝固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微弱回响。林默盯着陆沉,盯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看见了。
陆沉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肩膀的线条僵硬了零点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然后,陆沉没有看向钟。
他深深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林默读不懂。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在评估,像在重新计算,像在确认某个参数发生了变化。
“审讯室设备老旧。”陆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无关紧要。”
他把钢笔放在记录本上,动作很慢,很轻。
“我们关注的是你的记忆。”
话题被强行拉回。
但林默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陆沉在回避。
陆沉在维护这个“设定”。
三点十七分不是巧合,不是设备故障,而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是这个记忆囚笼的基石,是这个循环的锚点。
“坐下吧。”陆沉说。
林默走到椅子前坐下。手铐在扶手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茫然一些,就像上一次那样。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沉问。
标准开场白。
和上一次一样。
“头有点痛。”林默说,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疲惫,“睡不好。”
“还记得昨天我们聊到什么吗?”
“三年前……城西工业区仓库的事。”
陆沉点点头,翻开记录本。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你记得有争吵声,有呼救声。”
“好像是。”
“能再具体一点吗?”陆沉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谁在争吵?谁在呼救?”
林默垂下眼睛。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
上一次,他选择了配合,选择了顺着陆沉的引导走。但这一次,他想试试别的。
“我不确定。”他抬起头,眼神里故意带上困惑,“可能……不是争吵?”
陆沉的笔尖停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林默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我好像记得有人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冷的笑。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工具掉在地上。”
他在撒谎。
他在虚构。
他在测试这个系统的边界——测试陆沉会如何反应,测试这个记忆囚笼的纠错机制。
陆沉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
和上一次的节奏一样。
“林默,”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确定吗?”
“不确定。”林默立刻说,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自我怀疑,“可能是我记错了。我的记忆……一直很乱。”
他在观察陆沉。
观察那双眼睛里的变化。
但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那我们换个方向。”他说,“你说你做过类似的梦。能说说那些梦吗?”
来了。
和上一次一样的问题。
但这一次,林默不打算给出同样的答案。
“梦……”他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思考,“我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有很多屏幕,屏幕上都是数字和波形。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在描述一个完全虚构的场景。
一个和他已知的“记忆”没有任何关联的场景。
陆沉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哒。
单音。
和之前的节奏不一样。
“还有呢?”陆沉问。
“还有……”林默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我好像闻到了药水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更刺鼻的那种,像医院手术室里的味道。”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变浓了一些。
林默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睁开眼睛,看见陆沉正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规律,很平稳,但不知为什么,林默觉得陆沉写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在梦里是什么感觉?”陆沉头也不抬地问。
“害怕。”林默说,“很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但我看不见它。我只能跑,一直跑,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醒了。”林默说,“每次都是这样。”
陆沉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是在扫描,像是在分析。那种眼神让林默很不舒服,就像自己是一具被解剖开的标本,所有内脏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默,”陆沉缓缓开口,“你相信记忆可以被完美复制吗?”
同样的问题。
和上一次结束时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这一次,林默有了准备。
他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如果我说,你现在经历的一切——这个房间,这张桌子,我,甚至你手腕上的手铐——都是复制出来的,你会相信吗?”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控制住了表情。
“我不明白。”他说,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茫然,“复制?怎么复制?”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默,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哒,哒哒,哒。
节奏恢复了。
“算了。”陆沉说,“我们继续。你说你的记忆很乱,能举个例子吗?”
林默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刚才差点露馅。
陆沉的问题太直接,太突然,就像一把刀直接插进心脏。如果不是早有准备,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表情,可能会暴露出自己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实。
不能这样。
他必须更小心。
“比如……”林默想了想,“我有时候会记得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
“比如?”
“比如我好像在一家钟表店工作过。”他说。
这是另一个测试。
一个更大胆的测试。
他在挑战“三点十七分”这个锚点,在挑战这个场景的核心设定。如果陆沉在维护挂钟的“异常”,那么他对“钟表店”这个关键词会有什么反应?
陆沉的动作又停滞了。
这一次更明显。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敲击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从林默脸上移开,看向某个虚空中的点,像是在读取什么数据,像是在确认什么指令。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默。
“你没有。”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什么?”林默假装没听清。
“你没有在钟表店工作过。”陆沉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时间感一直有问题。从三年前开始,你就分不清时间的先后顺序,分不清现实和记忆的界限。”
林默感觉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陆沉的话,而是因为陆沉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种笃定,那种确信,那种“我知道你的一切”的掌控感。
陆沉对他有了解。
超出本次审讯的了解。
超出这个“场景”设定的了解。
“我……”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的记忆混乱不是偶然的,林默。”陆沉继续说,声音像冰冷的刀片,一片一片割开林默的伪装,“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三年前那件事对你的冲击太大,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选择性地封锁了一部分记忆,打乱了时间线,制造了虚假的片段。”
他在解释。
他在给林默的“异常”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真的。
至少不全是。
“所以……”林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所以我记得的那些事,可能都是假的?”
“可能。”陆沉说,“也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但被扭曲了,被重组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梳理,需要重建时间线。”
他重新拿起笔。
“现在,让我们回到三年前。城西工业区仓库,晚上八点左右。你记得你当时在做什么吗?”
话题又被拉回来了。
像一根橡皮筋,无论林默怎么挣扎,怎么试探,最后都会被弹回原点。
弹回三年前。
弹回那个仓库。
弹回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挂钟所指向的时间点。
林默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
陆沉知道他的背景。
陆沉知道他的“时间感有问题”。
陆沉在维护这个场景的设定。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
继续试探?还是暂时收敛?
“我……”他睁开眼睛,看向陆沉,“我不记得了。我的头很痛。”
这是真话。
头痛确实在加剧。
像有无数根针在大脑深处搅动,像有某种东西在试图突破封锁,试图从记忆的废墟里爬出来。
陆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林默读不懂。
“今天就到这里吧。”陆沉合上记录本。
结束了?
林默愣了一下。
这一次的审讯比上一次短。
是因为他的试探?是因为他提到了钟表店?还是因为陆沉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他不知道。
看守走进来,解开了手铐。金属离开手腕的瞬间,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皮肤光滑平整。
就像从未被锁住过。
他站起来,跟着看守走出审讯室。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还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三点十七分。
秒针一动不动。
陆沉在看钟。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