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54:48

林默在硬板床上睁开眼睛,吸顶灯的光线刺入瞳孔。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那里,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头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但此刻,他的大脑异常清醒。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仓库的破碎画面在视网膜上残留。他慢慢坐起来,看向墙角。四道划痕沉默地宣告着次数。他伸出食指,指甲抵在墙漆上,准备划下第五道,但动作停住了。这一次,他需要点不一样的东西。他改变手指的方向,在第四道划痕下方,轻轻划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个声音。

“……快走!他们来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急促,恐惧,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记忆深处反复刮擦。每一次回响都带来一种深切的悲伤,像胸腔里灌满了冰冷的海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情绪。悲伤没用。紧迫感才是真实的。他必须弄清楚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她的声音会出现在自己破碎的记忆里,为什么陆沉对三年前的事如此执着。

门开了。

看守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羁押室里回荡。林默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成那种茫然的、略带困惑的状态。他站起来,伸出双手。手铐合拢时,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但他没有低头。他知道那里不会有痕迹。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声音比上一次更响一些。林默注意到这一点。他数着脚步——十七步,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他注意到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的门把手有些松动,金属表面反射的光斑在摇晃。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光线涌出来,刺眼,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林默走进去,看见陆沉已经坐在桌子对面。黑色的记录本,黑色的钢笔,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十七分。秒针一动不动。

林默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铐的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陆沉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上一次更苍白,眼下的阴影更深。他看了林默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翻动记录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

陆沉开口,声音平静,但林默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天是第五天。”

林默没有说话。他盯着陆沉的手,盯着那支黑色的钢笔。陆沉的食指在桌面上敲击——哒哒,哒,哒哒。节奏和上一次一样,没有变化。林默的心脏沉了一下。变化不是每次都发生。这意味着什么?是系统在调整,还是陆沉在控制?

“你看起来不太好。”

陆沉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记录本上。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头痛还在持续?”

林默点点头。他没有撒谎。头痛确实在持续,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太阳穴穿到后脑,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但他现在学会了利用这种疼痛——疼痛让他的表情更真实,让他的迷茫更可信。

“我……”林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实际上是在观察陆沉的反应。“我脑子里……总有个声音。”

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声音?”

“女人的声音。”林默说,眼神放空,看向审讯室角落的阴影。“她在喊……在喊什么。我听不清具体的话,但很急,很害怕。”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哒。

“什么样的女人?”陆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默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更浅,更快。“你能描述一下吗?”

林默摇摇头,表情痛苦。

“看不清。很模糊。我只记得……白色衬衫。牛仔裤。长发。她在跑,往仓库深处跑。”

“仓库?”陆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什么样的仓库?”

“很大的仓库。堆满了木箱。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灯在晃。”林默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

陆沉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摩擦金属格栅的声音,能听到陆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的细微声响。

“她还说了什么?”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睁开眼睛,看向陆沉。

他看到了。

陆沉的眼神深处,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紧张。不是审讯者的压迫,不是猎人的耐心,而是一种……焦虑。一种迫切想知道答案的焦虑。这种焦虑,比之前追问三年前事件时更强烈,更不加掩饰。

“她说……”林默故意停顿,像是在努力从混乱的记忆中打捞碎片,“她说……‘快走’。对,‘快走’。还有……‘他们来了’。”

陆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林默捕捉到了。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陆沉的瞳孔像针尖一样骤然收紧,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陆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默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绷,“‘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林默摇头,表情茫然,“我只听到这些。然后就是……尖叫声。很刺耳的尖叫声。”

陆沉沉默了。

他盯着林默,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默脸上。林默强迫自己保持那种茫然的、痛苦的表情,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不自然都可能暴露他的伪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依然停在三点十七分,但林默感觉时间在拉长,像粘稠的糖浆一样缓慢流动。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林默的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认识她吗?”林默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

“那个女人。”林默说,眼神依然茫然,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你认识她吗?她的声音……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默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吞咽的动作。

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我不认识。”陆沉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只是在帮你梳理记忆。三年前城西工业区仓库发生了一起事件,你是目击者。我们需要你回忆起当时发生了什么。”

“但你在问那个女人。”林默说,语气里带着困惑,“你一直在问仓库,问时间,但现在……你更关心那个女人。为什么?”

陆沉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在问所有相关细节。”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你不要试图引导审讯方向。”

“我没有。”林默低下头,声音变小,“我只是……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她是谁?她为什么那么害怕?‘他们’是谁?我……我想不起来,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陆沉没有说话。

他拿起钢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林默盯着他的手,盯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笔身在陆沉指间转动,角度,速度,停顿的节奏——林默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

变化。

他需要找到变化。

“描述一下仓库的布局。”陆沉突然开口,话题又转了回去,“从你进入仓库开始,你看到了什么?”

林默愣了一下。

话题转换得太生硬了。陆沉在回避。他在回避关于那个女人的问题。为什么?因为那个女人是关键?因为陆沉知道她是谁?因为……陆沉的目标根本不是三年前的事件本身,而是与那个女人相关的特定记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林默的大脑。

他之前一直以为,陆沉是在挖掘三年前的悬案真相。但现在,他开始怀疑。陆沉对“女人”的反应比对“事件”本身更紧张,更迫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沉可能早就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他需要的不是事件的全貌,而是其中某个特定的片段——与那个女人相关的片段。

那个片段里有什么?

那个女人知道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

她……还活着吗?

林默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强迫自己压下这些念头,强迫自己回到“迷茫目击者”的角色里。

“仓库……很大。”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很暗。有几盏灯在晃,影子也跟着晃。地上堆着木箱,有些打开了,里面是……我不知道,好像是机器零件。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铁锈的味道。”

陆沉在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你看到了那个女人?”陆沉头也不抬地问。

“看到了。她在仓库深处,背对着我,在往里面跑。”林默说,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仓库外面传来,越来越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我看不清她的脸。光线太暗了。然后她就喊……‘快走,他们来了’。”

“她喊的时候,看着你?”

“我不知道。可能吧。声音是从她那个方向传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林默说,声音里带着愧疚,“我转身往外跑。我听到身后有尖叫声,但我没有回头。我……我逃跑了。”

陆沉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林默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确认。

“你逃跑之后,去了哪里?”陆沉问。

“我不知道。”林默摇头,“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头痛。剧烈的头痛。然后就是……医院。我在医院醒来,医生说我头部受伤,记忆受损。”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记录本上又写了几笔,然后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是在权衡什么。

“那个女人。”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确定,她喊的是‘他们来了’?”

林默点头。

“确定。”

“不是‘他来了’?或者别的什么?”

“是‘他们’。复数。”

陆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林默能听到空调压缩机启动的嗡鸣,能听到日光灯管电流通过的细微嘶嘶声,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

陆沉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默,眼神深不见底。林默也没有再说话。他在等待,在观察。他在测试——测试陆沉的底线,测试这个系统的规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陆沉依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哒,哒哒,哒。和第一次审讯时的节奏一样。林默注意到这一点。节奏又变回去了。为什么?是因为陆沉的情绪发生了变化?还是因为……他在等待什么?

林默决定加大赌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铐,不再说话。无论陆沉接下来问什么,他都不打算回答。他要沉默。他要看看,在长时间的沉默对峙中,陆沉会有什么反应。

“林默。”

陆沉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

“我在问你问题。”

林默没有抬头。

“仓库的出口在哪里?”陆沉问。

沉默。

“你逃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沉默。

“那个女人,她穿什么颜色的鞋子?”

沉默。

陆沉的呼吸声变重了。

林默能听到他吸气时鼻腔里轻微的摩擦声,能听到他呼气时胸腔的起伏。审讯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陆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拿起钢笔,又放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但他的眼神没有离开林默。那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默身上,试图穿透他的沉默,挖掘出他隐藏的东西。

林默依然低着头。

他在用余光观察陆沉。

他看到了。

当沉默持续到第三十分钟时,陆沉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的眼睛往左瞥了一眼。瞥向审讯室侧面的那面墙。那面墙上有一块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观察室。陆沉瞥向那个方向,只用了不到半秒的时间,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但林默捕捉到了。

他在等待指示。

或者,他在焦虑。

因为沉默超出了剧本?

因为林默的行为不符合预期?

因为……系统出现了异常?

林默的心脏开始狂跳。他强迫自己保持低头的姿势,强迫自己呼吸平稳。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陆沉在等待指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沉不是完全的控制者。他背后有人。有人在观察室里看着这一切,在指挥这场审讯。

那个人是谁?

是“回声”组织的人?

是“基石”公司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触动了某个开关。沉默是破绽。长时间的沉默对峙,让这个精心构建的记忆囚笼出现了裂痕。陆沉的反应证明了这一点。

四十分钟。

四十五分钟。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陆沉的呼吸,能听到日光灯管电流的嘶嘶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时间像被冻结了一样,每一秒都拉得无限长。

陆沉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审讯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水流入纸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回桌子旁,把纸杯放在林默面前。

“喝水。”

声音平静,但林默听出了一丝紧绷。

林默没有动。

他依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铐。

陆沉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复杂的仪器。林默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实质性的压力压在肩膀上。

五十分钟。

五十五分钟。

就在林默以为这场沉默对峙会永远持续下去时——

咔。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电子锁的声音。

从审讯室的门传来。

声音很轻,像某种精密机械内部齿轮的咬合,但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清晰得刺耳。

林默猛地抬起头。

陆沉也同时看向门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同时转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没有打开。锁舌依然嵌在门框里。但那声电子锁的响动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记忆错乱,是确确实实发生在这个空间里的声音。

气氛瞬间凝固。

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林默的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日光灯管的光线在门把手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斑。陆沉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时间停滞。

林默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把手上那个小小的电子锁指示灯。指示灯是红色的,表示门已上锁。但刚才那声响动……是锁被触发的声音。有人在外面尝试开门?还是系统出现了错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裂痕出现了。

伪装的裂痕。

系统的裂痕。

真相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