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着陆沉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个疲惫茫然的瞬间却越来越清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微微放松,手腕上的手铐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日光灯的光线照在审讯桌光滑的表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林默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当陆沉再次开口,问出那个关于三年前七月十五日的标准问题时,林默没有像往常那样表现出头痛或恐惧。他只是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但平静的表情,轻声说:“陆警官,您问过很多次了。不过……您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像在观察,也像在等待。等待陆沉对这句越界问候的反应,等待那个完美面具下可能出现的、哪怕最细微的裂痕。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秒。
很短暂的一秒,但林默捕捉到了。审讯官的手指原本保持着稳定的敲击节奏,像钟表的秒针,嗒,嗒,嗒。但在林默说完那句话后,节奏断了。陆沉抬起眼睛,目光与林默对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了一下——那是人在听到意外话语时的本能反应。
“我的状态不重要。”陆沉的声音平稳如常,“重要的是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林默重复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茫然,“陆警官,说实话,我真的记不清了。每次您问,我都努力去想,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像……像被水洗过的黑板。”
他故意用了比喻。
一个简单、直观、带着孩子气的比喻。
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林默见过无数次——那是审讯官准备深入追问的标准姿态。但这一次,林默没有感到压迫。相反,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他知道,他在试探。他在试探这个“剧本”的边界,试探陆沉这个“角色”的容忍度。
“空白?”陆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林默,你之前说过,你记得一些片段。雨夜,巷子,脚步声。”
“是说过。”林默点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但那些片段……它们是真的吗?还是只是我脑子里编出来的故事?陆警官,您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根本就没经历过那些事。也许我只是……看了一部电影,然后把电影情节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他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陆沉的脸。
他在观察。
观察陆沉对“记忆真实性”这个概念的敏感度。
陆沉的眉毛微微皱起。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记忆的真实性需要验证。而验证的方法,就是细节。你说你记得雨夜,记得巷子,记得脚步声。那么,雨是什么雨?毛毛雨还是暴雨?巷子有多宽?脚步声是皮鞋还是运动鞋?”
标准问题。
林默在心里默念。这些问题他听过无数次,陆沉的语气、节奏、甚至呼吸的间隔,都像被精确编程过一样。但这一次,林默不打算给出标准答案。
“雨……”林默歪着头,像在努力回忆,“好像是……小雨吧。细细的,像雾一样。巷子……不宽,大概两个人并排走就会碰到肩膀。脚步声……嗯,是皮鞋。硬底的皮鞋,踩在水洼里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带着不确定的尾音。
但陆沉没有纠正他。
在之前的循环中,当林默描述错误时——比如把暴雨说成小雨,把宽巷说成窄巷——陆沉会立刻指出矛盾,用那些“档案记录”来压迫他。但这一次,陆沉只是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
他在附和。
或者说,他在容忍。
林默心中的猜想开始成型。
也许,这个“剧本”并没有那么精确。也许,陆沉这个“角色”的权限是有限的。他只能在一定范围内引导对话,只能对某些关键信息做出反应。而对于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对于那些不触及核心的偏差,他选择忽略。
或者,他不得不忽略。
因为纠正需要消耗资源。
而资源,可能是有限的。
就像陆沉眼底那丝疲惫所暗示的那样。
***
循环在继续。
审讯室里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粘稠。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林默的脖颈,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墙壁上的钟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秒针一动不动,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昆虫。林默的目光扫过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单向玻璃的位置,监控摄像头的角度,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墙角那道细微的裂缝。
他在记忆。
不是记忆这个场景,而是记忆这个场景的“版本”。
因为每一次循环,都会有细微的变化。
有时是审讯桌上水杯的位置偏移了几厘米。
有时是陆沉领带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藏青。
有时是日光灯管的嗡鸣频率发生了改变。
这些变化很微小,几乎无法察觉。但林默在训练自己。他在训练自己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捕捉每一个像素的差异,每一个频率的偏移,每一个角度的变化。因为差异意味着破绽。破绽意味着真相。
而真相,是他逃离这个囚笼的唯一钥匙。
“林默。”
陆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默抬起头,目光与陆沉相遇。审讯官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的眼底有一丝极浅的红血丝——那是长时间缺乏睡眠的痕迹。很细微,但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像蛛网一样蔓延在眼白的边缘。
“你刚才走神了。”陆沉说。
“抱歉。”林默垂下眼睛,“我只是……有点累。”
“累是正常的。”陆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理解,“但我们还需要继续。你之前提到过,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附近有一个废弃的工厂。”
林默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这是一个新问题。
在之前的循环中,陆沉从未问过他的童年。审讯的焦点永远集中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集中在那些血腥的片段,集中在那些林默“应该记得”却“无法回忆”的细节。但这一次,陆沉拓展了话题。
他在试探。
就像林默在试探他一样。
林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测试“剧本”边界的机会。一个测试陆沉“信息库”容量的机会。
“废弃的工厂……”林默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回忆的飘忽,“是的,我记得。那是我……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记不清了。工厂在镇子的西边,很大,很旧。铁门上的油漆都剥落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我和其他孩子经常去那里玩,捉迷藏,或者……探险。”
他在编造。
每一个细节都是虚构的。
林默的童年根本没有废弃的工厂。他生长在城市,住在高层公寓,楼下是停车场和便利店。他的童年记忆是电梯、楼道、防盗门,是补习班、作业本、钢琴课。但他现在描述的,是一个典型的、来自小镇的、带着怀旧色彩的童年场景。
他在观察陆沉的反应。
陆沉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在评估,也像在记录。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的瞳孔在微微放大——那是人在专注倾听时的生理反应。他在认真听这个虚构的故事。
他没有纠正。
他没有说“档案显示你的童年不在小镇”。
他没有说“你描述的场景与记录不符”。
他只是听着。
然后,在林默停顿的间隙,陆沉开口了:“你们在工厂里玩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问题很自然。
像审讯官在引导证人回忆细节时的标准提问。
但林默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整个场景都是虚构的。陆沉在附和。他在跟着林默的节奏走,他在试图从这个虚构的故事中挖掘“信息”——哪怕那些信息根本不存在。
“特别的事……”林默歪着头,像在努力回忆,“有一次,我们在工厂的二楼发现了一个旧工具箱。里面有一些生锈的扳手、钳子,还有……一把小锤子。我们拿着锤子敲铁皮,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后来……后来看门的老头发现了,把我们赶了出去。”
他说得很详细。
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他甚至能“回忆”起锤子敲击铁皮时发出的“铛铛”声,能“回忆”起看门老头骂骂咧咧的方言,能“回忆”起他们逃跑时踩在杂草上的“沙沙”声。
陆沉听着,目光没有离开林默的脸。
但林默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在看陆沉的眼睛。
更准确地说,他在看陆沉瞳孔里的倒影。
日光灯的白光从天花板垂直落下,在陆沉的眼球表面形成高光点。而在高光点周围,是瞳孔深处反射出的室内景象——审讯桌的边缘,林默模糊的倒影,还有……单向玻璃的位置。
林默的余光里,单向玻璃在审讯室的右侧墙壁上,距离审讯桌大约两米,高度与视线平行。那是一面标准的单向观察镜,镜面光滑,边缘有金属框。但在陆沉瞳孔的倒影里,单向玻璃的位置……
似乎偏移了。
只有几厘米。
也许更少。
但确实偏移了。
在陆沉的视角里,单向玻璃的位置,比林默实际看到的位置,更靠近审讯桌。角度也有细微的差异——在林默的视角里,单向玻璃与审讯桌形成的夹角大约是四十五度;但在陆沉瞳孔的倒影里,那个夹角似乎更小,更接近三十度。
视角不一致。
林默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强迫自己的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处理着这个惊人的发现。
如果陆沉瞳孔里的倒影是真实的——如果那真的是陆沉视角下的室内景象——那么这意味着,他们看到的审讯室,不是同一个审讯室。
或者说,他们所处的空间坐标,不是完全一致的。
陆沉坐在审讯桌对面,林默也坐在审讯桌对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是一米二,这是标准审讯桌的宽度。他们看到的墙壁、单向玻璃、监控摄像头,应该是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但陆沉瞳孔里的倒影显示,不是这样。
要么是光学误差。
要么是系统漏洞。
要么是……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物理空间。
林默想起了那些科幻小说里的设定——两个人通过虚拟现实设备进入同一个虚拟场景,但他们的“客户端”渲染的视角会有细微差异。因为数据传输有延迟,因为渲染引擎有误差,因为服务器的坐标同步不是百分之百精确。
如果这个记忆囚笼是一个虚拟场景……
如果陆沉也是一个“用户”……
如果他们都通过某种接口,连接到了同一个系统……
那么视角错位,就是必然会出现的技术瑕疵。
就像陆沉眼底的疲惫一样。
就像重置瞬间那个茫然的瞬间一样。
都是系统的“不完美”。
都是这个囚笼的“裂缝”。
***
林默的呼吸变得轻微。
他低下头,假装在回忆,实际上是在平复心跳。手腕上的手铐冰凉,金属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审讯室里的空气依然粘稠,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日光灯的嗡鸣持续。但这一切,现在都有了新的意义。
这不是一个“审讯者”对“囚徒”的单方面压制。
这是一个“系统”对“两个用户”的同步控制。
陆沉可能也是囚徒。
只是他的“角色”是审讯官。
只是他的“剧本”更复杂。
只是他的“权限”更高。
但他也在被消耗。
他也会疲惫。
他也会在重置瞬间露出茫然。
他也在这个循环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某种“任务”。
林默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脸上。审讯官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坐姿,双手交叠,背脊挺直。但他的眼底,那丝红血丝更明显了。他的呼吸节奏,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吸气稍短,呼气稍长。
他在累。
就像林默在累一样。
“林默。”
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林默从思绪中拉回。
“你刚才描述的童年场景,”陆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很有画面感。但我们需要回到正题。三年前七月十五日,那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在引导。
他在将话题拉回“剧本”的核心。
林默知道,这是他的机会。一个测试陆沉“角色约束”的机会。一个测试这个系统“优先级”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让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紧绷。日光灯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温度——那是灯光长时间照射产生的微热。空调的冷风吹过他的后颈,与皮肤的热形成反差,让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陆警官,”林默说,目光直视着陆沉的眼睛,“在回答那个问题之前,我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陆沉的眉毛微微挑起。
那是一个意外的反应。
在之前的循环中,林默从未主动提问。他永远是被动回答,永远是被引导,永远是被压迫。但这一次,他打破了规则。
“什么问题?”陆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林默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您第一次‘见’我,”林默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是在什么时候?”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日光灯的嗡鸣似乎变大了,像某种低频的警报。空调出风口的风突然停止,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林默能看到,陆沉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击。他的瞳孔在收缩,像相机镜头在调整焦距。
然后,陆沉的目光游移了。
第一次。
在所有的循环中,陆沉的目光永远坚定,永远直视,永远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但这一次,他的目光移开了。他看向了右侧——看向了那面单向玻璃。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目光的落点,并不是单向玻璃的实际位置。
而是他瞳孔倒影里的位置。
那个偏移了几厘米的位置。
然后,陆沉的目光继续移动。
他看向了墙壁上的钟。
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里,像被冻结了一样。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人在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时间在流逝。
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隐约的、像是电子设备过热产生的焦糊味。他能感觉到手腕上手铐的冰凉,金属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陆沉依然看着那个钟。
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苍白,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更明显。他的呼吸变得轻微,几乎无法察觉。整个审讯室像一幅静止的画,只有日光灯管在高频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陆沉转回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默脸上。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里面没有了审讯官的冰冷,没有了职业性的平静,没有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伪装。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有警惕,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震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
像完美的面具被揭开一角后露出的真实。
陆沉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锋一样清晰。
“这个问题,”他说,“不在讨论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