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恢复了距离,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像在评估一件出现裂纹的瓷器。审讯室里的空气依然紧绷,但那种疾风骤雨般的压迫感稍稍减弱了。林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缓慢平复,但那种冰冷的恐惧还缠绕在脊椎上,像一条冬眠的蛇。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手腕被手铐磨出的红痕在灯光下像某种烙印。陆沉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需要谈谈你刚才看到的。”林默没有抬头。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他能否守住最后一道防线——那道区分“真实自我”与“被观察形象”的防线。
“我……”林默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这是实话。
至少是部分实话。
陆沉沉默了几秒。林默能听到他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审讯室每天早晨都会有人来清洁,但总有些角落的污渍无法彻底清除,那些污渍在日光灯下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斑块。林默的视线落在审讯桌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上一轮循环中没有的。
“你的反应很剧烈。”陆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林默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他的目光与陆沉相遇,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陆沉的瞳孔,而是将注意力分散到整个面部——眉毛的角度、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纹。他需要重新建立观察体系。如果“自我形象”在陆沉眼中是扭曲的,那么他必须找到其他参照物,找到那些不会说谎的细节。
“我只是……”林默斟酌着词语,“突然很害怕。”
“怕什么?”
“怕……”林默停顿,目光扫过陆沉的脸,“怕您。”
这个回答让陆沉的眉头微微挑起。很细微的动作,但林默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审讯官听到标准答案时的反应,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意料之外但合理的解释时的本能反应。
“怕我?”陆沉重复,声音里有一丝玩味,“为什么?”
“因为您刚才……”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离我太近了。而且您的眼神……很凶。”
他故意用了“凶”这个字。
一个孩子气的、非专业的、带着主观感受的形容词。
陆沉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一次的节奏很规律,像钟表的秒针,嗒,嗒,嗒。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空调出风口的风吹拂着林默额前的碎发。审讯室里的时间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但林默知道,这只是假象。
“林默,”陆沉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我们需要理清一些事情。你刚才说,你看到了笔迹的变化。现在,你又因为我的靠近而感到恐惧。这些反应,对于一个声称失忆的人来说,都过于……敏感了。”
林默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
陆沉的嘴唇有些干燥,下唇有一处细微的脱皮。他的喉结在说话时会上下滑动,频率比上一轮略快。他的右手食指在敲击桌面时,偶尔会无意识地停顿半秒,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抵抗某种惯性。
“我没有假装失忆。”林默说,声音依然很轻,“我只是……对某些东西有反应。就像……就像身体记得,但大脑不记得。”
这个解释很巧妙。
它承认了异常,但将异常归因于生理本能而非意识选择。
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默能数清自己手腕上脉搏跳动的次数。久到审讯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像一层透明的凝胶,包裹着两人的呼吸。久到林默开始怀疑,这一轮循环是不是会永远停在这一刻。
然后,陆沉开口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妥协的意味,“我们换个方式。”
他翻开记录本,拿起笔,但并没有立刻写下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像在思考如何重新组织问题。林默注意到,陆沉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拇指和食指的关节微微发白,像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告诉我,”陆沉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林默相遇,“除了笔迹,你还注意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问题来了。
林默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这是一个陷阱吗?还是一个真正的试探?如果他继续列举破绽,陆沉会如何反应?如果他保持沉默,陆沉又会如何解读?
他选择了折中。
“我……”林默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审讯室,“这个房间,有时候……感觉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光线。”林默说,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有时候亮一些,有时候暗一些。还有温度……有时候冷,有时候……没那么冷。”
这些都是真实的感受。
但也是安全的感受。
因为它们都可以被解释为生理感知的波动,而非系统性的破绽。
陆沉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清晰,像某种仪式。林默能听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能闻到墨水淡淡的化学气味,能看到陆沉手腕转动的角度——每一次转折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
“还有吗?”陆沉问,没有抬头。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在观察陆沉的状态。
陆沉的呼吸节奏很平稳,但林默注意到,他的肩膀有些僵硬——不是紧张的那种僵硬,更像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的肌肉疲劳。他的脖颈微微前倾,这个姿势会加重颈椎的负担。林默记得,在之前的循环中,陆沉的坐姿一直很端正,像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陆警官,”林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累了吗?”
这个问题让陆沉的动作停顿了。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陆沉抬起头,目光与林默相遇。这一次,林默没有避开,而是直视着陆沉的眼睛——不是瞳孔,而是整个眼部区域。
他看到了。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确实看到了。
在陆沉眼底深处,在那层职业性的冷静之下,有一丝极深的疲惫。像被磨损到极限的弹簧,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像……像某种被持续消耗的东西。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的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击,节奏紊乱,像在掩饰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因为……”林默斟酌着词语,“您看起来……很辛苦。”
这是一个冒险的回答。
它越过了囚徒与审讯官之间的界限,触及了某种私人领域。但林默需要这个冒险。他需要测试,陆沉的“角色”是否有疲劳值,是否有消耗,是否有……弱点。
陆沉笑了。
一个很浅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审讯工作确实很消耗精力。”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疏离,“但这是我的工作。”
他避开了问题的核心。
林默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试探需要循序渐进。
***
循环在继续。
审讯的问题在变化,但模式依然相似——关于记忆,关于身份,关于三年前那个永恒的七月十五日。林默的回答也在变化,他时而配合,时而沉默,时而抛出一些看似无关但实则试探的问题。每一次,他都将更多的注意力分配给陆沉本身。
他发现了规律。
在每一次循环的中段,当林默提出某些触及边界的问题时——比如“您为什么这么关心三年前的事”,比如“这个审讯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比如“我是不是永远出不去了”——陆沉的眼底会出现那一丝疲惫。
很短暂。
像水面下的暗流,只在一瞬间翻涌上来,然后迅速被平静掩盖。
但林默看到了。
他还注意到,在那些时刻,陆沉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按压太阳穴——动作很轻微,像在缓解头痛,又像在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有一次,林默甚至看到陆沉的瞳孔微微扩散,像在抵抗某种困意。
这些发现让林默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可能性。
如果陆沉也会疲惫,如果维持这个“循环”对陆沉而言也是一种消耗,那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沉可能不是完全的控制者?意味着这个记忆囚笼可能也在消耗着“审讯者”的精神?意味着……他们可能都是囚徒?
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在林默心中生根发芽。
他开始调整策略。
他不再仅仅观察环境的破绽,而是开始观察陆沉的破绽。他注意到,陆沉的衬衫领口在每一次循环中都会保持同样的整洁度,但袖口的扣子有时会扣错——不是明显的错误,而是第一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这种错误需要极近的距离才能发现。他注意到,陆沉的呼吸在审讯进行到四十分钟左右时会变得略浅,像在刻意控制节奏。他注意到,陆沉的视线偶尔会飘向审讯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不是监视的那种看,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摄像头还在工作?
确认有人在看?
还是确认……自己还在“角色”里?
***
第七次循环。
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林默只能通过身体的感受来判断循环的进程——饥饿感的出现、口渴的程度、膀胱的压迫感、肌肉的酸痛。这些生理信号在每一次循环中都会被重置,但它们出现的顺序和强度有细微的差异。林默将这些差异记录下来,不是用笔,而是用大脑。
他在构建地图。
一张关于这个记忆囚笼的地图。
审讯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陆沉刚刚问完一个关于林默童年住所的问题——那是林默虚构的答案,他描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街道和房屋。陆沉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但林默注意到,陆沉的笔迹有些潦草,不像之前那样工整。
“陆警官,”林默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您记得您第一次审讯我是什么时候吗?”
问题很突然。
陆沉抬起头,目光与林默相遇。这一次,林默看到了更明显的东西——陆沉的眼底不仅有疲惫,还有一种……茫然。像一个人在重复了太多次同样的事情后,突然被问及“第一次”时的本能困惑。
“为什么问这个?”陆沉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只是好奇。”林默说,目光直视着陆沉,“您对我……好像很了解。但我不记得见过您。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见过?”
这是一个双重试探。
既试探陆沉对“第一次”的记忆,也试探陆沉与林默过去可能存在的关联。
陆沉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节奏完全乱了。像一首曲子中途断掉的节拍,像心跳突然出现的漏拍。他的视线落在林默脸上,但林默能感觉到,陆沉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聚焦——他在看林默,但更像是在透过林默看别的什么。
“我们……”陆沉开口,声音很轻,“在必要的时候见过。”
一个模糊的回答。
一个回避核心的回答。
但林默注意到了陆沉的状态。
陆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虽然他在刻意控制,但胸口的起伏幅度比之前大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紧,像在压抑某种情绪。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转而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紧张。
为什么?
因为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个边界?
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
林默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边界不能一次性突破。
***
循环在继续。
审讯的问题开始重复。关于三年前七月十五日,关于那个女人的声音,关于那声撞击。林默的回答也在重复——茫然,困惑,头痛,恐惧。但这一次,他在表演恐惧的同时,也在观察陆沉的反应。
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在每一次循环的末尾,当审讯即将结束、周围景象开始微微模糊震颤时,陆沉的状态会出现明显的变化。
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在第九次循环。
林默刚刚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头痛——那是真实的头痛,像有铁锥在凿击他的太阳穴。他趴在审讯桌上,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头发。陆沉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震颤开始了。
审讯室里的光线开始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墙壁的纹理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湿的油画。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林默知道,循环要重置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用尽全部意志,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陆沉。
他看到了。
在景象扭曲的背景下,陆沉的脸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审视的、无懈可击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下垂,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姿态。最让林默震惊的是陆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压迫,没有职业性的冷静,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甚至……有一丝茫然。
像一个人在漫长而重复的梦境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的茫然。
像一个人在扮演了太久的角色后,突然忘记了自己是谁的茫然。
然后,景象彻底扭曲。
光线碎裂成千万片,声音被拉长成怪异的嗡鸣,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折叠、翻转。林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在分解,在重组。剧痛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涌上来,像要将他彻底撕裂。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陆沉那个瞬间的表情。
***
重置完成。
审讯室恢复了“正常”。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空调吹出恒温的冷风,墙壁上的钟指向三点十七分。林默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冰凉,审讯桌对面的陆沉已经恢复了标准的坐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目光平静。
“林默,”陆沉开口,声音是熟悉的平稳,“我们需要谈谈三年前七月十五日的事。”
循环开始了。
但这一次,林默心中有了新的疑问。
那个疲惫的、茫然的、近乎虚脱的陆沉,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那只是重置过程中的一个视觉错误?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如果陆沉也会疲惫,如果陆沉也会茫然,如果陆沉也在被这个记忆囚笼消耗,那么这意味着……他们可能站在同一条船上。
一条正在沉没的船。
林默抬起头,看向陆沉。
陆沉的目光与他对视,平静,专业,无懈可击。
但林默看到了。
在陆沉眼底深处,在那层完美的伪装之下,有一丝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像水面下的暗流。
像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