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盯着林默看了五秒,那五秒里审讯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日光灯管的光线在两人之间颤动,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林默的后颈,带起一阵寒意。陆沉的手指在记录本封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紊乱,像乱了拍子的心跳。然后他合上记录本,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林默能闻到陆沉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紧张而困惑,符合一个被失忆者该有的表情。陆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默,你刚才说……笔迹不一样?”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试探的代价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那种茫然的、略带困惑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陆沉撑在桌面的双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的走向与上一轮略有不同。林默的大脑像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将每一个细节刻录下来:陆沉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的磨损程度、左眉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呼吸时胸腔起伏的频率。
“我只是觉得……”林默开口,声音故意放得轻缓,“您的签名,和上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他用了“好像”。
一个不确定的词,一个留给陆沉解释空间的词。
但陆沉没有解释。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静的、审视的、带着职业性疏离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到近乎攻击性的目光。像手术刀,像探针,像要把林默的大脑剖开,把每一层褶皱都翻出来检查。
“林默。”
陆沉的声音突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你知道假装失忆要承担什么后果吗?”
审讯室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林默感觉到自己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警觉。他的身体本能地进入防御状态——肌肉微微绷紧,呼吸放缓,瞳孔收缩。但他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困惑。
“我没有假装……”
“没有?”陆沉打断他,身体又向前倾了一寸,“那你告诉我,一个真正失忆的人,为什么会注意到审讯官签名的细微变化?”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
林默的大脑在瞬间计算了三种可能的回答。第一种:承认自己对细节敏感,但强调这是无意识的。第二种:将问题抛回去,反问“失忆的人就不能注意细节吗”。第三种:沉默。
他选择了第三种。
沉默。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铐,嘴唇抿紧,肩膀微微内收——一个标准的、被质问时不知所措的姿态。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这些反应都是真实的,因为他确实在承受压力,但他同时也在控制——控制呼吸的节奏,控制肌肉的紧张程度,控制每一个微表情。
陆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记得多少?”
声音冷硬,像铁块砸在水泥地上。
林默抬起头,眼神茫然:“我……我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陆沉追问,“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跳动,那种熟悉的、尖锐的疼痛又回来了。每一次循环,这种疼痛都会出现,像某种定时发作的病症。他咬紧牙关,让疼痛在口腔里扩散,用这种物理性的刺激来保持清醒。
“我……我只记得醒来就在这里……”
“醒来之前呢?”
“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
陆沉的身体又向前倾了一寸。现在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林默能看清陆沉瞳孔里的血丝——细密的、蛛网般的红丝,在深褐色的虹膜上蔓延。林默突然意识到,陆沉的眼睛很疲惫。非常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没睡的困倦,而是长期的、深层的、像被什么东西持续消耗的疲惫。
“我……”林默的喉咙发干,“我记得……墙上的钟……”
“钟怎么了?”
“它……停在三点十七分。”
陆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林默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警惕?还是意外?林默无法确定。他只知道,这个信息触动了陆沉。
“为什么记得这个?”
陆沉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压迫感更强了。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为什么记得?因为每一次循环,他都会看到那个时间。因为那个时间是他记忆的盲区,是一切噩梦的开端。但他不能说这些。他只能给出一个最平庸、最符合失忆者逻辑的回答。
“因为……每次醒来,我都会看那个钟。”
“每次?”
陆沉抓住了这个词。
林默的心脏又缩了一下。失误。他用了一个暗示重复性的词。但他立刻补救:“我的意思是……我醒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时间……”
“然后你发现钟停了?”
“是的。”
“然后呢?”
“然后……您就进来了。”
陆沉盯着他,目光像要穿透他的颅骨。林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实质性的压力压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疼痛像细针一样刺入大脑深处。他咬紧牙关,让疼痛在口腔里扩散,用这种物理性的刺激来保持清醒。
“林默。”
陆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说谎的代价吗?”
林默没有回答。
他知道陆沉在试探,在施压,在试图击穿他的心理防线。这是标准的审讯技巧——先用疾风骤雨的问题打乱节奏,然后用突然的沉默制造压力,最后用轻飘飘的威胁击溃防线。林默见过这种技巧,甚至用过这种技巧。在他还是“记忆侦探”的时候。
但他现在不是记忆侦探。
他现在是林默。
一个失忆的、困惑的、被囚禁的普通人。
所以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普通人。
“我没有说谎……”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因为疼痛,因为压力,因为那种被持续消耗的疲惫,“我真的不记得……我真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
眼泪涌了上来。
不是演技,是生理反应。当大脑承受的压力超过某个阈值时,泪腺会不受控制地分泌液体。林默没有阻止眼泪流下来,他甚至让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一个崩溃的前兆。
陆沉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什么?怀疑?审视?还是……一丝不忍?
林默无法确定。
陆沉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也让审讯室里的压迫感稍微减轻了一些。林默趁机深吸一口气,让氧气进入肺部,缓解大脑的缺氧感。他的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铐上,形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林默。”
陆沉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三年前,七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问题来了。
核心问题。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三年前,七月十五日。这个日期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记忆深处那扇锁死的门。他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冲破封锁。他的眼前闪过一些碎片——黑暗的街道、闪烁的霓虹灯、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但那些碎片太模糊,太破碎,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扭曲的光。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陆沉的声音又冷了下来,“还是不想说?”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记得什么?”陆沉的身体又向前倾,“关于三年前,关于七月十五日,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任何一点,任何片段,任何声音、气味、颜色,任何东西。”
林默闭上眼睛。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搜索,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找。三年前,七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个日期如此重要?为什么陆沉要反复追问?
碎片。
更多的碎片。
潮湿的水泥地气味。
铁锈的味道。
急促的呼吸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快走……”
然后是什么?
撞击。
剧烈的撞击。
疼痛。
黑暗。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冰冷的触感。他的手在颤抖,手铐的金属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他的声音嘶哑,“我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快走……”
陆沉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林默无法形容的眼神。像震惊,像确认,像某种长期追寻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端倪。陆沉的身体绷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呢?”
“然后……撞击……很重的撞击……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撞击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她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弱,像被抽干了力气。他的大脑在抗议,在警告他不要再深入,不要再挖掘。每一次尝试回忆,都会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神经。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审讯室里的光线像水波一样晃动。
陆沉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林默。”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你在隐瞒什么?”
林默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生理反应,是真的——因为无力,因为困惑,因为那种被囚禁在记忆迷宫里找不到出口的绝望。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害怕?”
“我没有害怕……”
“你有。”陆沉的身体又向前倾,这一次,他倾得更多,几乎要越过桌面,“你的瞳孔在收缩,你的呼吸在加快,你的手指在颤抖——这些都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你在恐惧什么?恐惧回忆?还是恐惧……被我发现你在说谎?”
两人的距离近到极限。
林默能看清陆沉瞳孔里的每一个细节——深褐色的虹膜像漩涡,中心黑色的瞳孔像深渊。他能闻到陆沉呼吸里的咖啡味,能看到陆沉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能感觉到陆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性的热量。
然后,他看到了。
在陆沉的瞳孔里。
自己的倒影。
一开始,那是正常的——一张苍白的、流着泪的、充满困惑和痛苦的脸。符合他此刻的状态,符合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失忆者。
但下一秒,那个倒影变了。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像镜子被敲出裂痕。
倒影里的脸扭曲了。
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张开,像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痛苦,是纯粹的、极致的、像看到地狱般的惊恐。
林默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停止了流动。
他的大脑在瞬间空白,然后被一种冰冷的、刺骨的恐惧淹没。那不是他的表情。那不是他此刻的感受。那是什么?幻觉?错觉?还是……
倒影里的脸还在扭曲。
嘴巴张得更大,像要撕裂脸颊。眼睛里的惊恐像实质性的火焰,在深褐色的瞳孔里燃烧。林默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张脸在尖叫,在挣扎,在试图从瞳孔的深渊里爬出来。
他猛地向后仰。
动作太剧烈,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手铐的链条绷紧,手腕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撞在椅背上,后脑勺磕在硬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陆沉也向后撤,身体回到椅子里,眉头紧锁。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有警惕。他盯着林默,像在看一个突然发作的精神病人。
林默大口喘气。
他的心脏像要跳出胸腔,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剧烈的疼痛。他的视线还在晃动,审讯室里的光线像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反射着扭曲的影像。他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热的,肌肉是紧绷的,但表情……他摸不到自己的表情。
他只能感觉到恐惧。
冰冷的、刺骨的、像毒蛇一样缠绕在脊椎上的恐惧。
那不是对陆沉的恐惧。
不是对审讯的恐惧。
甚至不是对记忆的恐惧。
那是……对“自己”的恐惧。
对那个在陆沉瞳孔里看到的、扭曲的、惊恐的、像怪物一样的“自己”的恐惧。
“林默。”
陆沉的声音传来,冷硬,像冰块。
林默抬起头,看向陆沉。陆沉已经恢复了距离,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林默看不懂的东西——像探究,像评估,像……确认?
“看来有些记忆,”陆沉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空气里,“让你本能地感到恐惧。”
林默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解释刚才看到的东西。幻觉?疲劳导致的视觉扭曲?还是……这个记忆囚笼的又一个破绽?
但那个倒影太真实了。
那种惊恐太具体了。
像某种……被封锁在记忆深处的、真实的反应。
陆沉看到的,也是那个倒影吗?
陆沉看到的他,和他自己感知的,是同一个“形象”吗?
还是说,在陆沉的眼里,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一个惊恐的、扭曲的、像怪物一样的囚徒?
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恐惧的,也许不是记忆中的内容。
而是这个正在看着“另一个我”的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