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56:00

白光像退潮般缓慢消散,留下视网膜上灼烧般的残影和耳膜深处持续的嗡鸣。

林默在第十六次循环中睁开眼。

审讯室的景象还未完全清晰,他已经感觉到不同。

陆沉已经坐在对面,但这一次,他没有双手交叠,没有平静等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食指按在文件夹的某一页上,目光像针一样刺向林默。

“林默。”陆沉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冷,更硬,像金属摩擦,“这次我们从‘虚假记忆’开始谈。”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陆沉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警告的锐光。

剧本变了。

难度,调整了。

***

“虚假记忆。”陆沉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节奏急促而不规律,“你知道什么是虚假记忆吗?”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

审讯室的灯光比上一次更亮,冷白色的光线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地面投出过于清晰的阴影。墙壁的白色涂料看起来更苍白了,像漂白过度的纸张,缺乏那种微妙的、属于真实空间的暖色调。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化学气味,这气味之前从未出现过。

三种感官细节:视觉上的光线和墙壁颜色异常,嗅觉里的消毒水气味。

“虚假记忆,”陆沉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指的是那些从未发生过,却被大脑误认为是真实经历的记忆。它们可以被植入,可以被暗示,可以被构建。”

他翻开文件夹。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比如,”陆沉抬起头,目光锁定林默,“你记忆中那个雨夜,那扇玻璃门,那个铜牌上的地址——XX路17号。你怎么确定那是真实的?”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地址。

他们直接攻击地址。

“我……”林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记得细节。雨水的触感,铁锈的气味,门把手冰凉的——”

“细节可以被伪造。”陆沉打断他,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压迫感像实体一样压过来,“记忆技术发展到今天,已经可以模拟感官体验。触觉、嗅觉、味觉——只要数据足够精确,大脑无法分辨真假。”

他停顿。

目光在林默脸上扫过,像在检查某种标本。

“你头部受过伤,林默。三年前,悬案现场。你的记忆系统本身就不稳定,存在漏洞。”陆沉的声音放慢,每个字都像钉子,“这种状态下,你更容易接受外部植入的信息碎片。有人可能利用这一点,在你混乱的记忆里,塞进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个场景。”

林默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手铐的金属边缘硌进皮肤里,带来清晰的痛感。

痛感是真实的。

至少此刻是真实的。

“为什么?”林默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为什么要植入一个虚假的地址?”

“误导。”陆沉回答得很快,像早已准备好答案,“让你相信某个地方很重要,让你把注意力集中在错误的方向上。真正的秘密藏在别处,而你在追逐幻影。”

他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

纸张上似乎有打印的文字,但距离太远,林默看不清内容。

“我们来做个测试。”陆沉说,语气突然变得温和——那种刻意为之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温和,“告诉我,除了‘深潜’这个名字,除了那个地址,你还记得什么?关于那个地方的具体细节?内部的布局?工作人员的长相?任何可以验证的细节?”

林默的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玻璃门。

雨水。

铜牌。

破损的招牌。

但再往里呢?

门后面是什么?

大厅?走廊?前台?他记不清。那些画面像蒙着浓雾,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我……”林默的喉咙发紧,“我还没想起来。”

“因为你根本没见过。”陆沉的声音又冷下来,“那个地方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但和你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你只是在重复别人塞给你的信息。”

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很短暂,但足够明显。

林默抬头看向天花板。日光灯管在闪烁后恢复正常,但那种闪烁的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像心跳失常的瞬间。

墙壁的颜色在闪烁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几乎要融进光线里。

“虚假记忆的另一个特征,”陆沉继续说,仿佛没有注意到灯光的变化,“是缺乏连贯性。真实的记忆是连续的,有前因后果,有逻辑链条。而植入的记忆往往是孤立的碎片,无法嵌入完整的时间线。”

他盯着林默。

“你能把那个雨夜和你三年前的受伤联系起来吗?能说清楚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林默的太阳穴开始抽痛。

那种熟悉的、像有细针在颅内搅动的痛感。

他确实说不清楚。

雨夜的记忆是孤立的,像一张被剪下来的照片,边缘整齐,但前后都是空白。他怎么去的?为什么去?之后怎么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沉在记忆的深海里,他打捞不上来。

“说不出来,对吗?”陆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因为那是碎片。是被人精心挑选后,植入你记忆系统的碎片。”

审讯室又晃动了一下。

这次晃动很轻微,像远处有重型车辆经过,但审讯室在地下,不可能有车辆经过。

林默的手铐链条随着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看向陆沉。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默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下,手指正在快速敲击大腿侧面。不是审讯时的规律节奏,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摩斯电码一样的敲击。

他在传递信息。

但林默看不懂。

***

“我们换个角度。”陆沉突然改变话题,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假设——只是假设——那个地址是真实的。‘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确实存在。那么,你为什么会记得它?”

林默警惕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陷阱。

“我可能去过。”林默谨慎地回答。

“为什么去?”陆沉追问,“心理咨询?治疗?还是别的什么?”

“我……记忆混乱,可能需要帮助。”

“需要帮助。”陆沉重复,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那么,为什么你记忆中关于‘深潜’的部分,只有外部场景?没有内部的咨询室,没有医生,没有谈话内容?如果你真的接受过心理咨询,应该记得更多细节才对。”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

陆沉说得对。

他的记忆里只有门,只有雨,只有地址。

没有内部。

没有过程。

这确实不合理。

“除非,”陆沉的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根本没有进去过。你只是站在外面,看到了那个招牌,记住了那个地址。为什么?因为有人让你记住它。因为那个地址本身,就是信息。”

灯光又闪烁了。

这一次,闪烁持续了两秒钟。

明暗交替中,陆沉的脸在光线里忽隐忽现,像某种不稳定的投影。

林默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生理性的模糊,而是某种认知上的干扰——他感觉陆沉的脸在闪烁中出现了重影,像两张脸叠在一起,一张冷静,一张痛苦。

“他们调整了参数。”陆沉突然说,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只是嘴唇的翕动,“难度升级了。”

这句话不是审讯内容。

这是提醒。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陆沉在告诉他:外部监控已经介入,剧本被修改,现在的所有问题都是干扰,都是攻击,都是为了摧毁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对那个地址的信心。

“虚假记忆……”陆沉恢复正常音量,继续刚才的话题,“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当事人会坚信不疑。他们会为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寻找理由,编织逻辑,甚至产生相应的情感反应。”

他翻开文件夹新的一页。

“比如,”他抬起头,“你记忆中那个女人的声音。”

林默的身体僵住了。

女人的声音。

那个在记忆碎片里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你记得那个声音,对吗?”陆沉问,目光像手术刀,“温柔,焦急,带着某种熟悉感。你甚至能描述出声音里的情绪。但你想不起她的脸,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和你的关系。”

林默的喉咙发干。

“那个声音,”陆沉继续说,“也可能是植入的。有人录下某个女性的声音,经过处理,植入你的记忆系统,让它成为你混乱记忆中的一个锚点。你抓住这个锚点,以为它代表真实,但它可能只是另一个误导。”

“不。”林默脱口而出。

声音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不?”陆沉挑眉,“为什么‘不’?”

“因为……”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理由,“因为感觉。那个声音给我的感觉,不是假的。它……它带着情感,真实的情感。”

“情感也可以模拟。”陆沉冷冷地说,“声音处理技术可以添加颤抖,添加呼吸声,添加一切你认为‘真实’的细节。林默,你太依赖感觉了。而感觉,是最容易被操纵的东西。”

审讯室的温度似乎在下降。

林默感觉到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更冷了,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也更浓,混合着一种类似臭氧的刺鼻味道——像电器短路前的气味。

三种感官细节:温度下降的体感,消毒水气味的浓度变化,新增的臭氧气味。

“我们来梳理一下。”陆沉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标准的审讯者,“三年前,你头部受伤,记忆系统受损。之后,有人可能利用这个机会,向你植入了若干记忆碎片:一个雨夜,一扇玻璃门,一个地址,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些碎片彼此孤立,缺乏连贯性,但都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焦虑,恐惧,紧迫感。”

他停顿。

“这些情感色彩,是为了让你相信这些碎片的真实性。你会本能地认为,带有强烈情感的记忆,一定是真实的。但事实上,情感也可以被植入。恐惧,焦虑,爱——都可以是数据,可以被编码,可以被输入。”

林默的头痛加剧了。

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同时刺入。

陆沉的逻辑严密得像铁笼,每一根栏杆都焊死,没有缝隙。如果接受这个逻辑,那么他记忆中的一切——地址,声音,雨夜——都可能只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他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但是,”林默挣扎着开口,声音因为头痛而颤抖,“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为什么要在意我的记忆?”

这个问题让陆沉沉默了两秒。

两秒钟里,审讯室只有空调的嗡鸣,还有灯光持续不断的、越来越快的闪烁。

“因为,”陆沉最终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即使是被植入的记忆,也包含着信息。植入者选择这些碎片,一定有原因。我们需要知道原因。”

他看向林默。

“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在向你植入这些记忆。目的是什么。那个地址,那个声音,到底指向什么。”

这不是审讯者的语气。

这是合作者的语气。

尽管只有一瞬间。

***

灯光突然剧烈闪烁。

这一次不是短暂的明暗交替,而是持续不断的、疯狂的闪烁,像某种视觉攻击。白光炸开,暗下,再炸开,频率快得让人无法聚焦。林默的眼睛开始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捂住眼睛。

但光线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的残影。

“林默。”陆沉的声音在闪烁中传来,有些失真,“集中精神。记住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

什么才是真实的?

手铐的冰凉是真实的。

椅子的硬度是真实的。

头痛是真实的。

还有——

那个地址。

XX路17号。

深潜。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雨水顺着玻璃门滑下,铜牌上的字迹在路灯下反光,破损招牌上半个“潜”字的水部。

那个画面带着一种质感,一种重量,一种不属于虚假数据的粗糙感。

虚假的记忆可以模拟视觉,可以模拟声音,但能模拟这种质感吗?这种属于真实世界的、不完美的、带着磨损和误差的质感?

灯光闪烁的频率达到顶峰。

整个审讯室像在癫痫发作,光线疯狂跳动,墙壁在明暗交替中扭曲变形。空调的嗡鸣声扭曲成尖锐的、高频的噪音,那声音直接刺进大脑,像有电钻在颅骨内旋转。

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胃部痉挛,喉咙发紧,唾液大量分泌。他弯下腰,干呕起来,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涌上喉管。

耳鸣。

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像有无数只蝉在颅内同时鸣叫。那声音盖过了一切,盖过了空调的噪音,盖过了陆沉可能说的话,盖过了他自己的心跳。

他痛苦地捂住耳朵。

手指压紧耳廓,但声音来自内部,无法阻挡。

在他模糊的、被泪水浸湿的视线中,他看向对面。

陆沉。

陆沉的脸色在闪烁的光线下瞬间变得苍白。

不是那种因为光线造成的苍白,而是生理性的、血液褪去后的苍白。他的嘴唇失去血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手猛地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也感觉到了。

这种恶心。

这种耳鸣。

这种直接针对精神的攻击。

这不是剧本的一部分。

这是惩罚。

针对他们的“违规”交流,针对他们触及禁区的惩罚。

陆沉抬起头,看向林默。

在疯狂闪烁的光线中,在尖锐的耳鸣声中,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陆沉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确认。

他在用眼神说:你看,他们发现了。

我们在被监视。

我们在被纠正。

但我们也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地址,是真实的。真实到足以触发这种级别的反制。

灯光在最后一次剧烈的闪烁后,骤然熄灭。

审讯室陷入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没有应急灯,没有窗外的光,没有任何光源。黑暗像实体一样压下来,包裹住一切。

耳鸣声在黑暗中逐渐减弱,但恶心感依然在胃部翻腾。

林默在黑暗中喘息。

他听到对面传来陆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两人都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下一次循环。

等待下一次惩罚。

或者,等待某种转机。

但在这片黑暗里,林默紧紧抓住那个画面。

雨水。

玻璃门。

铜牌。

XX路17号。

深潜。

那是真的。

必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