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厚重的绒布包裹着一切。
林默的耳鸣逐渐减弱成细微的嗡鸣,恶心感还在胃部深处翻腾,但已经能够忍受。他眨着眼睛,试图在绝对的黑暗里捕捉任何一点轮廓,但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对面传来的、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了几秒,也可能过了几分钟。
然后,他听到陆沉的声音。
不是在审讯,不是在表演,而是那种卸下所有伪装后,带着疲惫和沙哑的真实声音。
“这种‘纠正’……”陆沉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又很远,“……会越来越频繁。”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
等待下一句话。
但陆沉没有继续说下去。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陆沉在调整坐姿,或者揉按太阳穴。林默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那个总是挺直脊背、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任由黑暗吞噬他的轮廓。
“你……”林默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你也感觉到了?”
“恶心。”陆沉简短地回答,“耳鸣。头痛。”
三个词,每个词都像锤子敲在林默的认知上。
这不是幻觉。
不是他一个人的痛苦。
陆沉和他承受着同样的东西——那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攻击,那种试图将意识从内部撕裂的暴力。
“为什么?”林默问。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笑。
“因为我们越界了。”陆沉说,“触及了不该触及的东西。”
“地址。”
“对。”
林默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手铐冰凉的金属表面。那触感真实而具体,像锚点一样将他固定在现实里——如果这个黑暗中的审讯室还能被称为现实的话。
“你刚才说……会越来越频繁。”林默重复着陆沉的话,“意思是,只要我们继续——”
“继续试图想起不该想起的东西,继续试图交流不该交流的信息。”陆沉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系统就会启动纠正程序。频率会提高,强度会加大。直到……”
他没有说完。
但林默知道那个“直到”后面是什么。
直到他们放弃。
直到他们崩溃。
直到他们彻底迷失在这个由记忆构建的囚笼里,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审讯室里突然响起一声细微的电流声。
那声音来自天花板某处,像老旧的日光灯镇流器在启动前的嗡鸣。紧接着,温度开始变化——之前空调吹出的冷风带来的低温感正在缓慢消退,空气逐渐变得沉闷,带着一种地下室特有的、潮湿的霉味。
三种感官细节:听觉里的电流声,触觉上的温度回升,嗅觉中的霉味。
系统在重启。
黑暗即将结束。
“时间不多了。”陆沉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林默,听我说。那个地址——XX路17号——记住它。不管他们怎么否定,怎么攻击,怎么用‘虚假记忆’的理论轰炸你,记住它。”
“为什么?”林默追问,“为什么那个地址这么重要?”
“因为那是起点。”陆沉说,“也是终点。”
电流声变得更响。
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开始闪烁——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癫痫般的闪烁,而是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蓝光,像故障的指示灯。
光。
有光了。
虽然微弱,但足以让林默看到对面的轮廓。
陆沉坐在审讯桌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他的脸在闪烁的蓝光中显得苍白而疲惫,眼窝深陷,嘴唇紧抿。那种总是挂在脸上的、冷静而疏离的面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的、不加掩饰的虚弱。
林默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陆沉。
不是审讯者。
不是掌控者。
而是一个同样被困在这里,同样在承受痛苦,同样在挣扎的囚徒。
“你……”林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沉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闪烁的蓝光中相遇。
“我们是一样的。”陆沉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这个囚笼里,我们都是实验品。区别只在于……我知道的比你多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电流声突然增大。
蓝光闪烁的频率加快。
温度回升的速度明显了,空气里的霉味被另一种气味取代——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像雷雨过后空气中的味道。
系统在加速重启。
“那个女人的声音。”林默抓住最后的机会,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无数次的问题,“我在记忆里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是谁?”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即使是在昏暗闪烁的蓝光中,林默也能看到陆沉脸上瞬间掠过的表情——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那种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以至于林默几乎能感觉到它像实体一样在空气中弥漫。
陆沉沉默了。
他低下头,双手在桌面上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间在电流声和闪烁的蓝光中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就在审讯室的光线开始稳定——白炽灯管从两端开始亮起,黑暗被驱散,熟悉的冷白色光线重新填满空间——的那一刻,陆沉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她……”陆沉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钥匙’。”
林默屏住呼吸。
“也是‘锁’。”
钥匙。
锁。
两个矛盾的词。
“什么意思?”林默追问。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增大,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想起她,你才能找到路。”陆沉说,眼睛依然闭着,“但想起她,也可能让你彻底迷失。”
审讯室完全亮起来了。
白炽灯管发出稳定的、过分明亮的光线,将每一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墙壁恢复了那种漂白过度的苍白,空调重新开始运转,吹出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冷风。手铐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冰冷的光。
一切回到了“正常”。
回到了剧本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沉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审视的锐利,但林默能看到那层冷静之下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陆沉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手指的动作依然有些僵硬。
“她在‘深潜’吗?”林默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上。但林默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没有真正聚焦在文字上——那只是一种掩饰,一种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的姿态。
“我不知道。”陆沉最终说。
这个答案让林默愣住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陆沉抬起头,目光直视林默,“但三年前,她在。在那个雨夜,在XX路17号,在‘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的玻璃门后面。”
玻璃门。
林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画面——雨水顺着玻璃滑下,门内的灯光昏暗,一个模糊的身影贴在门上。
“她穿着白大褂?”林默脱口而出。
陆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你看到了?”
“我……我不知道。”林默摇头,“只是……有时候会有一些碎片。很模糊。白大褂,玻璃门,还有……”
还有什么?
他努力回想,但那些碎片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还有她回头看的动作。”陆沉替他说完了,“她站在门内,回头看向门外。脸上有焦急的表情,像在等待什么人,或者……在警告什么人。”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
对。
就是那个画面。
虽然模糊,虽然破碎,但那个回头的动作,那种焦急的情绪——它们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深处,即使被层层掩盖,即使被反复否定,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她是谁?”林默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这一次,陆沉没有回避。
但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如果你能完整地想起那个雨夜,”陆沉说,声音里有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如果你能走到那扇玻璃门前,看清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那么你就会知道她是谁。但在此之前,任何关于她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干扰,成为误导,成为让你迷失的陷阱。”
“所以你不告诉我。”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审讯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默看着陆沉。
陆沉看着林默。
在这个由记忆构建的囚笼里,在这个被外部力量严密监控的空间里,两个囚徒第一次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需要彼此。他们需要从对方身上获取信息,获取线索,获取那些被系统刻意掩盖的真相。
但信任依然脆弱。
同盟依然危险。
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另一个陷阱的一部分。
“那个纠正程序,”林默换了个话题,“是怎么触发的?”
陆沉合上文件夹。
“阈值。”他说,“系统对记忆数据的访问和修改有预设的阈值。当我们触及某些关键词,或者记忆回溯达到某个深度,就会触发警报。然后……”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就是刚才那种感觉。”
“你能预测吗?”
“不能完全预测。”陆沉摇头,“但有些规律。比如,当我们同时意识到某个关键信息时——就像刚才,我们都确认了那个地址的真实性——触发概率会大幅提高。又比如,当我们试图交流关于‘深潜’内部结构、人员身份、或者具体事件细节时……”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所以我们要小心。”林默说。
“所以我们要更聪明。”陆沉纠正道。
审讯室的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声。
而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那种机械锁芯被钥匙插入、旋转时发出的、细微但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没有开。
但那个声音是真实的。
它不属于这个循环的剧本,不属于系统预设的场景。它是一个破绽,一个错误,一个证明这个囚笼并非完美无缺的证据。
陆沉的眼睛亮了起来。
“听到了吗?”他低声说。
林默点头。
门锁转动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停止。
审讯室恢复了寂静。
但那种寂静已经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种充满可能性的、等待被打破的静默。
“外面有人。”林默说。
“或者……有东西。”陆沉补充道。
他们再次对视。
这一次,眼神里除了警惕和试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希望。微弱的、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如果这个囚笼有破绽。
如果外部世界依然能对这里产生影响。
那么逃脱就不是完全不可能。
“下一次纠正,”林默问,“大概会在什么时候?”
陆沉看了看墙上的钟。
钟的指针依然停在三点十七分。
“不确定。”他说,“但根据之前的模式,如果我们保持沉默,不触及阈值,可能还能争取到一到两个循环的安全时间。”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调整策略。”陆沉的声音变得凝重,“可能会更换审讯剧本,可能会引入新的干扰因素,可能会……加大惩罚力度。”
林默想起刚才那种恶心和耳鸣的感觉。
如果那种感觉再强烈一些,如果再持续更长时间……
他不敢想下去。
“所以我们要在一到两个循环内,找到更多信息。”林默说。
“找到通往那扇玻璃门的路。”陆沉点头。
审讯室的灯光突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很短暂,只有零点几秒。
但两人都注意到了。
陆沉立刻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恢复了那种审讯者的姿态。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冷静而疏离,眼神里的疲惫和痛苦被完美地隐藏起来。
林默也调整了坐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做出一种顺从的、疲惫的囚徒模样。
灯光稳定下来。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和陆沉之间那层坚冰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另一个囚徒,另一个受害者,另一个在记忆迷宫中挣扎的灵魂。
而陆沉也看到了他。
看到了那个隐藏在失忆表象之下,依然在顽强地追寻真相的“记忆侦探”。
“林默。”陆沉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我们继续。”
剧本重新开始。
但演员已经知道了彼此的底牌。
***
接下来的时间像慢镜头一样流逝。
陆沉按照剧本提问,问题依然围绕着“虚假记忆”、“认知偏差”、“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些概念。他的语气平稳,逻辑严密,像一个真正在履行职责的审讯者。
林默按照剧本回答,时而配合,时而抵抗,时而表现出困惑和愤怒。他的表演无可挑剔,像一个真正被困在记忆混乱中的受害者。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监控者看的戏。
在问题的间隙,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在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停顿里,信息在无声地传递。
陆沉问:“你确定那个雨夜是真实的吗?”
林默回答:“我不确定。”
但陆沉的眼神在说:你确定。你必须确定。
林默问:“为什么你们这么执着于否定我的记忆?”
陆沉回答:“因为我们需要真相。”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摩斯电码的片段:坚-持。
林默听懂了。
他点头。
表示明白。
表示收到。
审讯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
墙上的钟依然停在三点十七分,但林默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通过空调温度的变化,通过喉咙的干渴程度,通过身体逐渐积累的疲惫感。
三种感官细节:触觉上的温度变化,味觉里的干渴,身体感受的疲惫。
系统在模拟时间的流逝。
但模拟得不够完美。
真实的时间感应该更复杂,更微妙,更难以捉摸。而这种刻意营造的、线性的、可预测的时间流逝,恰恰暴露了这个世界的虚假。
又一个破绽。
林默记在心里。
“今天就到这里。”陆沉突然合上文件夹,结束了审讯。
这个结束来得有些突兀。
按照之前的模式,审讯应该持续更长时间,直到某种触发条件达成,然后循环重置。
但这一次,陆沉主动结束了。
他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然后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警告,提醒,鼓励,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歉意。
门开了。
陆沉走了出去。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手铐依然锁在桌上,他无法移动。空调继续吹着冷风,灯光依然明亮,墙上的钟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
一切似乎和之前的无数次循环一样。
但林默知道,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一切——黑暗中的对话,陆沉疲惫的声音,钥匙和锁的比喻,门锁转动的声音,还有那些无声传递的信息。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不是主动想起。
而是某种被触发的、被动的闪回。
就像陆沉说的,她是钥匙,也是锁。
想起她,才能找到路。
但想起她,也可能彻底迷失。
画面出现了。
极其模糊,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景象。
雨夜。
XX路17号。
“深潜心理咨询中心”的招牌在雨中散发着幽暗的光。
玻璃门内,灯光昏暗。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侧影站在门内。
她正回头看向门外。
脸上带着焦急。
她的嘴巴在动,像在喊什么。
但林默听不见声音。
他只能看到那个侧影,那个回头的动作,那种焦急的表情。
然后画面开始扭曲。
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出现雪花,出现条纹,出现破碎的色块。
女性的侧影变得支离破碎。
白大褂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焦急的表情扭曲成无法辨认的怪异形状。
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大脑,在记忆的沟回里搅动,试图将那个画面彻底撕碎。
他咬紧牙关。
强迫自己继续看。
继续记住。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是一个碎片。
玻璃门。
铜牌。
XX路17号。
白大褂。
回头的动作。
焦急的表情。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组合成完整的画面。
但总差一点。
总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抹去了。
总有什么障碍横亘在记忆的通道上。
头痛加剧。
林默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胃部再次开始翻腾。
纠正程序要启动了。
因为他触及了阈值。
因为他试图想起不该想起的东西。
灯光开始闪烁。
先是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闪烁,然后频率加快,亮度变化,整个审讯室在明暗交替中剧烈地晃动。
耳鸣声响起。
从细微的嗡鸣逐渐增强,变成尖锐的、刺耳的噪音,像电锯在颅骨内旋转。
恶心感涌上喉咙。
林默弯下腰,干呕起来。
但他的手紧紧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的纹理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保持记忆。
保持那个画面。
哪怕只是一瞬间。
白大褂。
玻璃门。
回头。
焦急。
这些词像咒语一样在他脑海中重复。
然后,在灯光最剧烈闪烁的那一刻,在耳鸣声达到顶峰的那一刻,在恶心感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
而是一个细节。
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女性侧影的白大褂上,左胸位置,有一个徽章。
徽章很小,很模糊。
但形状很特别。
不是医院或诊所常见的十字标志。
而是一个抽象的、像波纹又像回旋镖的图案。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字太小了,看不清。
但林默知道,那是关键。
那是线索。
那是通往真相的路标。
灯光骤然熄灭。
审讯室再次陷入黑暗。
耳鸣声逐渐减弱。
恶心感缓慢消退。
但那个徽章的图案,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林默的记忆里。
钥匙。
锁。
女性身影。
白大褂。
徽章。
这些碎片开始连接。
虽然还不完整,虽然还有太多空白,但道路已经显现。
在黑暗中,林默睁开眼睛。
他看向门口。
看向那个曾经传来门锁转动声音的方向。
然后,他低声说:
“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