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还有一种仿佛被遗忘多年的灰尘气息。
这是林澈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他像是从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中被强行拖拽出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昏花,随即才慢慢聚焦。
他躺在地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磨损的复合地板,那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微微生疼。一股浓烈而怪异的味道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是消毒水,刺鼻而廉价,但又混合着一股铁锈的腥气,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于旧书本受潮发霉的腐败气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非常态”的气息。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慌的大厅,左右望不到尽头。头顶是高耸的、布满污渍的天花板,一排嵌在里面的长管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线,勉强驱散着浓重的昏暗。其中几根灯管显然接触不良,滋滋地闪烁着,光线随之明灭不定,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一个濒死病人不规则的心电图。每一次闪烁,墙壁上那些斑驳脱落的墙皮、裸露出的深色水泥底色,以及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承重柱轮廓,都会随之扭曲一下,仿佛活物在蠕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管电流不稳定的滋滋声,以及他自己因为惊惧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里绝不是他记忆中的大学宿舍。他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还在电脑前绞尽脑汁地赶那篇关于存在主义的课程论文,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怎么会一眨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新人醒了?”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深入骨髓的疲惫,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林澈心脏一缩,循声望去。
不远处,人影绰绰。七八个人或坐或站,围成一个小圈子,大多和他一样,脸上带着刚睡醒般的茫然、惊惧,以及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脆弱感。他们穿着各异,有西装革履却领带歪斜的中年男人,有穿着校服、脸上还带着泪痕的高中生女孩,有穿着连衣裙、面容姣好却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穿着工装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以及其他几个面露惶恐的男女。
而与这群惊慌失措的人泾渭分明地站着的,是另外四个人。
说话的女人站在最前面,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沾着些许干涸污迹的黑色运动服,身材高挑匀称。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某种……见惯了某种场景后的麻木。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如同磐石般沉稳又带着危险气息的气场。
她身后站着另外三人。
左边一个,是身材壮硕如铁塔的男人,穿着紧身背心,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肘部蜿蜒到手腕,他抱着臂膀,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着新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中间一个,则显得瘦削许多,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断微微转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手指下意识地推着镜框,显得有些神经质,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最右边一个,是个留着黄色寸头的年轻男子,嘴里叼着根未点燃的烟,眼神四处逡巡,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开合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四个人,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与新人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经历过风雨、甚至生死磨砺后的沉淀,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绑架是犯法的!”那个穿着西装、像是上班族的男人颤声问道,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额头上全是冷汗,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
“我…我要回家!放我回去!”高中生女孩带着哭腔喊,身体瑟瑟发抖。
“是…是不是什么整人节目?别玩了,一点也不好笑……”另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性强笑着,眼神却不断闪烁,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七嘴八舌的疑问、质问和恐慌在新人中蔓延,像一群受惊的羔羊。
“安静。”
黑衣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新人,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能剥开他们脆弱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的恐惧。凡是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名字,在这里很多时候毫无意义。”她开口,声音平稳而冰冷,“如果非要一个称呼,你们可以叫我‘黑蛇’。”她指了指自己,然后依次点向身后的三人,“铁山,阿哲,鬼火。”
她的介绍简洁到吝啬。
“我们,”黑蛇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是经历过至少一场‘场景’还能活下来的人。按照这里的说法,叫‘资深者’。”
场景?资深者?
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澈的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紧了他的心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周围的环境——闪烁不定的灯光,远处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轮廓,空气中弥漫的陈腐、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怪味……这里的一切,都在 screaming 着“异常”与“危险”。这绝不是恶作剧或者绑架能解释的氛围。
“至于这里,”黑蛇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她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欢迎来到‘无限回廊’。一个由无数怪谈、规则和死亡构成的鬼地方。在这里,你们要么想办法完成任务,活下去,要么……”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冰冷的视线掠过每一张恐惧的脸。
“……死。”
“无限回廊”四个字,像是一块万载寒冰,砸进了新人们的心底,瞬间冻结了所有的血液,引发一阵压抑的、绝望的抽气声。
“开…开什么国际玩笑!”西装男,王明,强自镇定,试图拿出在社会上打拼的那套虚张声势,“我警告你们,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搞这种非法拘禁是要坐牢的!赶紧放我们回去,否则……”
“否则怎样?”那个叫铁山的壮汉嗤笑一声,上前半步,他庞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王明完全笼罩。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脆响,疤痕狰狞的手臂肌肉绷紧,“报警?打电话给你老板?还是叫你妈来救你?省省吧蠢货!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能用常理解释的地方吗?看看你们的手机,还有信号吗?”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掏出手机。果然,所有的手机屏幕上方,信号格的位置都是令人绝望的空白叉号。不止是没有信号,连紧急呼叫的按钮按下去也毫无反应,仿佛手里的只是一块冰冷的电子砖头。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新人中迅速扩散,绝望开始爬上他们的脸庞。
“听着,菜鸟们,”黑蛇打断了下方的骚动和逐渐升腾的绝望情绪,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没时间,也没义务跟你们详细解释这里的生存法则。那些东西,等你们——如果你们能活过今天的话——再慢慢了解。现在,我只说一条,也是你们踏入这个世界后,必须面对的第一条,也是最残酷的一条规则——”
她再次停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甚至每一个恐惧的细胞,都集中在她身上。整个大厅里,只剩下灯管滋滋的电流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宣判了某种命运:
“在这个场景里,每一天,必须死一个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如同实质的浓雾,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连那滋滋作响的电流声都仿佛被这极致的寂静吞噬了。
几秒钟后,恐慌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什么?!”
“死…死一个人?每一天?!”
“疯子!你们绝对是疯子!”
“凭什么!我不信!这不可能!”
林澈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麻木,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每一天……必须死一个?这是什么地狱条纹?这是什么恶魔制定的规则?
“凭什么?”黑蛇重复了一遍王明的质问,嘴角扯起一个冰冷到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就凭这是‘回廊’的铁律。不遵守,触犯规则,下场就是——全员抹杀。”她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每一个人,“我们,包括你们,这里的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
她看着一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惨白的脸,继续用那毫无波动的语调说:“按照惯例,新场景开启的第一天,祭品由新人承担。这算是给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菜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优待’。”她的目光在新人中缓缓移动,像是在砧板上挑选一块合适的肉。
“是你们自己主动贡献一个出来,节省大家的时间,也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与压迫,“还是……”
她身后的铁山配合地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脆响,眼神凶戾如同饥饿的野兽,在新人群中扫视,最终似乎不经意地停留在了几个看起来最软弱的人身上。
“……由我们亲自动手,帮你们‘随机’选一个?”
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新人们惊恐地后退,彼此拉开距离,眼神里充满了对昔日可能还是同伴的猜忌、恐惧,以及极度的自我保护的欲望。没有人想死,更没有人想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被以这种荒谬的理由选中去死!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一股股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怎么办?反抗?对方明显有备而来,经验、体力、心理素质都完全碾压他们这群普通人,那个铁山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顺从?那就意味着他们中要有一个无辜的人,可能就是他身边的人,甚至可能是他自己,要为了这该死的规则去送死!道德、理智、恐惧在他的脑海里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换取一丝清醒。就在这时,一股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灼热感,突然从左手小臂内侧传来,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轻轻贴在了皮肤上。
他愣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偷偷掀开袖口一角,低头瞥去。
在他左手小臂的皮肤上,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几行殷红如血的字迹!那颜色鲜艳欲滴,像是刚刚用沾血的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一样,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活生生的质感:
【规则一:不要相信任何老玩家。】
林澈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几乎逆流!
不要相信任何老玩家?
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留下的?黑蛇说的话……这条规则是真的吗?如果这条规则是真的,那黑蛇所说的“每天必须死一人”是真是假?资深者……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巨大的信息量、生死一线的危机感,以及这突兀出现的、来源不明的血字警告,像一团乱麻,将他紧紧缠绕,几乎无法思考。他本能地迅速拉下袖口,将那行血字紧紧遮盖,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看来是没人自愿了。”黑蛇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铁山,那就……”
“等等。”
一个清亮,带着些许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决绝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包括那些资深者,都带着一丝惊讶,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站在林澈斜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女孩。正是那个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梳着乖巧马尾,露出白皙修长脖颈的校花,苏婉清。她看起来柔弱而美丽,像是温室里需要被精心呵护的花朵,与这个残酷的环境格格不入。
此刻,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裙角,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单薄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任谁都能看出她内心的恐惧已然达到了顶点。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之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迎向黑蛇那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我愿意。”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震惊,有不解,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深深的同情和一丝隐秘的愧疚。
苏婉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音,却坚定了几分:“如果……如果必须要有人牺牲,才能让其他人活下去……才能不触犯规则……那我愿意。请……请不要伤害其他人。”
她说着,向前迈出了一步。步伐有些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走向那片代表着资深者和未知命运的区域。
黑蛇审视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波动,是惊讶?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以。你很勇敢,我记住你了。”
苏婉清微微颔首,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然后,在走向黑蛇那边之前,她忽然脚步一顿,极其自然地、像是站立不稳般,向林澈这边侧了一下身。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距离近到林澈能闻到她发间一丝淡淡的、与周围腐朽气息格格不入的清香。
紧接着,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如同蚊蚋般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精准地钻入了林澈的耳膜:
“别怕,我是卧底调查员,有三次复活机会。”
林澈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卧底调查员?复活机会?
他霍然抬头,只看到苏婉清走向资深者的背影,那白色的裙摆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划出一道脆弱而决绝的弧线,像一只即将扑入烈焰的飞蛾。
黑蛇似乎没有察觉这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交汇,她对铁山使了个眼色。铁山会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粗鲁地一把抓住苏婉清纤细的胳膊,那动作不像是对待人,更像是在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拉着她,毫不犹豫地走向大厅一侧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苏婉清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在那最后的瞬间,她的侧脸在闪烁的光线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林澈无法完全解读的神情——有诀别,有一丝鼓励,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隐藏在那份看似柔弱的勇敢之下。
她的身影,连同那点白色的微光,很快便被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吞没。
剩下的新人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庆幸,夹杂着对苏婉清英勇牺牲的同情和那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愧疚感。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林澈站在原地,手臂上那行血字仿佛在皮肤下隐隐发烫,耳边如同魔音灌脑般,反复回荡着苏婉清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
不要相信任何老玩家……
卧底调查员,三次复活机会……
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还是……这两条彼此矛盾的信息,背后隐藏着更深的、他无法想象的真相?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四周全是迷雾和谎言,脚下是随时可能崩塌的脆弱冰层。
时间在死寂和焦灼中缓慢地、折磨人地流逝。资深者们守在原地,黑蛇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鬼火依旧无聊地玩着打火机,眼神却偶尔锐利地扫过新人;阿哲则不知从哪里又拿出那个小本子,借着昏暗的光线,不停地写写画画。新人们或蹲或坐,没人有心情交谈,巨大的恐惧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在这失去正常时间流逝感的空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当时钟的指针,在所有人意识深处,同时指向午夜十二点的那一刻——
“咚——!!”
一声沉重、古老、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的钟鸣,毫无征兆地、震耳欲聋地响彻整个空间!那声音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让每个人的心脏都随之狠狠一颤!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完全变形、饱含了极致痛苦、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女性尖叫,从远处的黑暗中猛地爆发出来,尖锐地刺破了死寂,也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穿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与神经!
“啊——!!!”
是苏婉清的声音!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痛苦,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在瞬间被惊醒,如同被冷水泼面!资深者们也豁然起身,黑蛇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走!”黑蛇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率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新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犹豫了一下,也被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想要知道真相的冲动驱使着,跌跌撞撞地跟上。
林澈混在人群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手掌,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们穿过昏暗的、弥漫着更浓重霉味的廊道,推开两扇虚掩的、沾着可疑油污和锈迹的弹簧门,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破败的空间呈现在眼前——一个巨大的、老旧的学校食堂。依旧是那种惨白的、毫无生气的灯光,照着整齐排列却布满划痕和污渍的金属餐桌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掉的饭菜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后,就在食堂正中央,那片空旷地带的上方。
所有人看到了那副足以让他们血液冻结、灵魂战栗的景象。
苏婉清被倒吊着。
一根粗糙的、带着暗红色铁锈的钩子,从她纤细的右脚踝处残忍地穿透,将她整个人像一块被屠宰后风干的牲畜般,悬挂在高高的、布满蛛网的横梁下。她的白色连衣裙因为倒垂而覆盖住了上半身和大半脸庞,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脚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空中无力地、微微地晃动着,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韵律。
鲜血,浓稠的、暗红色的血液,沿着她垂落的乌黑发梢,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砸落在下方冰冷肮脏的水磨石地面上,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粘稠的、不规则的血泊。
而在她正对着的那面斑驳不堪、涂鸦模糊的墙壁上,用同样暗红色的、淋漓的、仿佛刚刚书写的血液,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散发着浓烈到极致的恶意与嘲弄的大字:
【说谎者,不算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