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9:06:34

档案室内,时间仿佛在守护者那无声的凝视和林澈粗重的喘息间凝固、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粘稠的胶质中挣扎,沉重得令人窒息。

先前铁山狂暴撞击引发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细小的颗粒在从破洞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昏暗光线下无序地翻滚,如同濒死之地的飞蛾。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呛人的尘埃味,纸张烧焦后的苦涩,电路板过载的臭氧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带着铁锈与腐败的冰冷恶意。

林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着灼热的沙砾,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极度的体力透支和精神紧绷,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阵阵眩晕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孤独,在这一刻化为了实质的冰冷,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缠绕住他的心脏。黑蛇他们成功逃脱了,这让他心中有一丝微弱的慰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立无援感。他就像是被遗忘在这片规则废墟上的最后一座孤岛,而周围是汹涌而来、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海。

他的对手,是两台(或者说一个半)失去了大部分人性、完全被规则与疯狂驱动的杀戮机器。铁山停在十米开外,那庞大而畸形的身躯不再狂暴地冲撞,而是像一尊被邪神力量侵蚀的雕像,微微颤抖着,覆盖着幽绿色角质硬壳的肌肉纤维在不自然地抽搐、蠕动。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毁灭的欲望与某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本源的痛苦交织、挣扎,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铁山”本人的迷茫,但旋即又被更浓稠的混乱与暴戾所淹没。他喉咙里发出的低吼,不再是单纯的咆哮,而更像是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饱含无尽痛苦的哽咽与磨牙声,令人毛骨悚然。

而真正的、秩序化的、冰冷的死亡象征,则是那个守护者。它那由无数细密、不断旋转的“眼睛”符号构成的头部,此刻旋转的速度异常缓慢,每一只“眼睛”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仿佛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最终校准。所有的“目光”——那是一种超越了物理视觉、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概念性锁定——都如同无形的探针,牢牢地钉死在林澈身上,分析着他每一丝肌肉的颤动,捕捉着他每一次心跳的频率,计算着他最后可能采取的垂死挣扎。

它那条高高举起的能量钻头触手,幽绿的光芒稳定得可怕,内部压缩的能量已经不再是“充盈”,而是达到了某种“满溢”的临界状态,使得触手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细微的光线扭曲,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异次元的嗡鸣。另一条末端是利齿巨口的触手,则在身侧以一种极其规律的、充满捕食者耐心的节奏缓缓摆动,巨口开合间,滴落着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幽绿色粘液,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它不再急躁,不再被那些微不足道的物理骚扰所干扰。就像一台终于清除了所有冗余进程和病毒干扰的超級计算机,将所有算力都集中到了唯一的核心指令上——以最高效、最彻底的方式,抹除这个一再挑战规则底层逻辑、触及核心悖论、并成功让“猎物”从它监控下逃脱的“错误代码”。

压力,如同万吨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挤压着林澈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末梢。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颈动脉血液奔流的咆哮,听到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细微呻吟。这种锁定,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摧残,试图在他被物理消灭前,先一步碾碎他的意志。

他背靠着的墙壁传来坚硬的、亘古不变的冰冷触感,仿佛在提醒着他,这就是他生命的最后边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绝望深渊中,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着的温热感,从他紧握的左手掌心传来。

是那枚金属碎片!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搏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温热,仿佛一块在绝境中悄然复苏的、拥有自己生命力的活物。这温热感并不强烈,却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冰原上的一星火种,牢牢地吸引着林澈即将涣散的心神。

赵工塞给他碎片时那郑重的、仿佛托付毕生信念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枚碎片,能干扰规则,能吸收能量,现在又展现出如此异常……它绝不仅仅是赵工的个人物品那么简单!它是什么?它需要什么?能量?特定的精神频率?还是……某种献祭?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极限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冷静,飞快地扫过周围堪称绝地的环境。左侧是堆积如山的、由倒塌档案柜和无数散落文件构成的废墟,像一座混乱的坟墓;右侧是一片相对空旷、但布满了各种尖锐残骸和粘稠污渍的区域,如同某种邪神的祭坛;正前方,是代表着“混乱毁灭”的铁山和代表着“秩序毁灭”的守护者。唯一的、象征着“生”的墙壁破洞,在他侧后方,但那道狭窄的光明,完全被守护者那庞大的阴影和蓄势待发的能量触手所封锁,冲过去的下场,只会是被瞬间气化,如同之前那片消失的墙壁。

必须创造机会!利用眼前一切能利用的,包括这枚越来越热的碎片,包括……眼前这个陷入内部冲突的铁山!

他的视线再次聚焦在铁山那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这个曾经的资深者,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和丰富的经验,如今却沦为规则的傀儡,其本身的悲剧性,或许就是可以利用的裂痕!

“铁山……”林澈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尘埃和血腥味的空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穿透疯狂迷雾的穿透力,在这死寂的、只有能量嗡鸣和痛苦低吼的空间里回荡,“你还记得吗?黑蛇……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替你挡下致命一击的女人……鬼火,他的枪法很准,救过你好几次……还有阿哲,他总能在绝境里找到线索……苏婉清……她死得不明不白……刘芸和赵工……他们也许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他刻意放慢语速,挑选着那些可能深深烙印在铁山灵魂深处的名字和片段,试图唤醒那被污染和疯狂掩埋的人性碎片。同时,他握着碎片的左手极其缓慢、谨慎地移到身后,避开守护者可能的直接视线,指尖用力,用那粗糙的、带着奇异温度的碎片边缘,狠狠地划向自己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掌心!

如果这碎片需要媒介,需要祭品,需要生命的能量来激活……那就用他的血!

清晰的疼痛感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润了那枚变得温热的金属碎片。血液与碎片接触的刹那——

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的震动,猛地从碎片核心传来!那感觉不再是微弱的搏动,更像是一颗沉睡已久、被封印的远古心脏,被同源的生命力强行唤醒,开始了有力而狂野的收缩扩张!碎片表面的温度骤然升高,变得有些烫手,仿佛握着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烙铁!而原本黯淡无光的表面,此刻竟然浮现出一层虽然依旧微弱、却稳定而持续的淡蓝色光晕,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着,将林澈沾满血污的掌心映照出一小片诡异的蓝色区域!

这变化如此明显,如此异常,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规则之力都似乎受到了干扰,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几乎就在碎片产生剧烈反应的同一瞬间,守护者动了!

它那庞大的信息处理系统,显然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带有某种“权限”意味的能量波动!它不再有任何等待,那缓慢旋转的“眼睛”头部瞬间锁定林澈!那条一直蓄势待发的能量钻头触手,不再是“刺出”,而是如同超越了空间限制般,前端瞬间出现在了林澈的胸膛之前!速度之快,甚至连残影都几乎无法捕捉!幽绿色的、高度凝聚的毁灭性能量,在钻头尖端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引力扭曲的奇点,带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抹除一切的意志,要将林澈连同他手中那异常的碎片,一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躲不开!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是超越了反应极限的攻击!

林澈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一点急速放大、占据整个世界的死亡幽绿。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求生欲望,在这纯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被压缩成了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完了!

然而,生命的奇迹,往往就诞生于这看似绝对的“不可能”之中!

“吼!!!!!!!!!”

就在毁灭光束即将喷发的万分之一秒,原本僵立着、内部意志激烈冲突的铁山,仿佛被林澈那蕴含着精神力量的呼唤话语,和碎片激活时散发出的、某种直接作用于规则层面的共鸣波动双重刺激,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体内那混乱的、彼此撕扯的意志——被污染强化的杀戮本能、残存的人类意识碎片、以及“观测者”残留的控制指令——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狂暴、更不顾一切的愤怒和某种……对那蓝色光晕的本能憎恶与渴望,强行扭曲、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短暂而统一的、扭曲的意志核心——毁灭!毁灭眼前这个散发着令他灵魂战栗又疯狂渴望气息的守护者!毁灭这束缚他、污染他的源头!

他庞大的身躯不再是简单的冲撞,而是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燃烧生命本源般的力量!覆盖着角质硬壳的双脚狠狠蹬踏地面,将坚固的水磨石地板踩出蛛网般的裂痕!他如同一颗被点燃的、失控的陨星,以一种舍身忘死的、完全不符合其庞大体积与重伤状态的、近乎空间跳跃般的狂暴速度,悍然撞向了正在攻击的守护者能量触手根部偏下的、似乎是能量传输节点的位置!

“轰!!!!!!!!!!”

巨大的、仿佛两辆高速列车迎头相撞的轰鸣声,瞬间炸响!这一次的撞击,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决绝!恐怖的动能甚至让守护者那由纯粹能量和诡异物质构成的、本应稳固无比的躯体,都发生了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扭曲和震颤!那条即将发射的能量钻头触手,在这突如其来的、精准而狂暴的干扰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巨大的偏移!

“嗤——!!!!!”

毁灭性的幽绿光束,几乎是擦着林澈的耳廓和肩膀掠过!极致的高温和能量辐射,瞬间将他耳畔的头发、肩头的衣物气化,皮肤上传来的灼烧剧痛让他几乎惨叫出声。光束命中了他身后那片区域的墙壁,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擦除”的诡异景象——墙壁、档案柜、后面的承重结构,乃至更深处的一切,都在接触光束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直径超过一米、深不见底的绝对虚无的圆柱形孔洞,仿佛通往另一个绝望的维度!逸散的能量余波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空气,在林澈脸颊和手臂上留下了数道细小的、焦黑的伤口。

林澈甚至来不及去感受那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极致恐惧,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由铁山用自我毁灭换来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在能量光束偏移的刹那,他的身体就已经凭借着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向着侧后方——那个墙壁破洞的方向,全力扑出!

不是一个协调的冲刺,而是一个狼狈到极致的、竭尽全力的、近乎本能的鱼跃翻滚!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只为能更快一毫秒地逃离那死亡的聚焦点!

守护者遭受如此重击,系统似乎出现了短暂的、但影响巨大的紊乱!它躯干上的幽绿色能量场剧烈地闪烁、明灭,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甚至发出了不稳定的“噼啪”电流声。但它作为“观测者”的执行终端,其反应机制依旧快得惊人!几乎在林澈身体离地的同时,它另一条一直伺机而动的利齿触手,就如同一条拥有自主意识的、恶毒的鞭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蚀性雾气,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抽向林澈翻滚的轨迹,试图将他拦截下来,或者直接在半空中撕碎!

林澈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改变方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布满森白利齿的、流淌着粘液的巨口,带着死亡的气息,向他拦腰咬来!他甚至能闻到那巨口中散发出的、如同万年墓穴打开的腐朽恶臭!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刻,他紧握着那枚剧烈震动、散发着灼热和蓝光的金属碎片的左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或者说,是他残存的意志与碎片的本能产生了共鸣,不由自主地、决绝地向上抬起,将那片淡蓝色的、呼吸般明灭的光晕,正正地迎向了那条扫来的恐怖触手!

“嗡——砰!”

一声奇异的、如同玻璃破碎又混合着能量湮灭的闷响!碎片上那层淡蓝色的光晕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开来,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否决”力量的屏障,堪堪挡在了布满利齿的触手前方!

蓝色屏障与幽绿触手接触的瞬间,屏障剧烈地扭曲、闪烁,表面瞬间布满了如同蛛网般密集的裂纹!那看似微弱的光,却仿佛对守护者的能量有着某种天生的克制,竟然真的将那足以撕裂钢铁的触手,阻挡了那么一瞬!虽然这一瞬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咔嚓!”

蓝色屏障彻底破碎,化为漫天飞舞的、如同萤火虫般迅速湮灭的光点。林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混合着物理冲击和能量侵蚀的巨大力量,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左臂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从手臂传来,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大脑!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那股力量透过手臂,狠狠撞击在他的胸腹之间,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喉咙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但就是这薄薄一层的、奇迹般的阻挡,极大地削弱了触手的力量和速度,并且改变了它的攻击角度!

林澈借着这股混合着冲击力和自己意志的力道,原本力竭的翻滚动作被加速、扭曲,整个人如同一个被狠狠踢出的、破烂的布娃娃,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因为被阻挡而稍微上扬的触手边缘,带着一蓬飞溅的鲜血和破碎的衣物纤维,狠狠地、狼狈不堪地摔出了那个墙壁破洞,跌入了外面走廊那令人心悸的昏暗之中!

“噗通!”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巨大的撞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臂传来钻心的、持续不断的剧痛,胸腹间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咳出几口带着泡沫的鲜血。

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用仅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甚至来不及查看伤势,就靠着右臂和腰腹残存的力量,连续几个毫无章法的、本能的翻滚,一直撞到另一侧冰冷的墙壁,才终于停了下来,瘫软在墙角,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只剩下剧烈而痛苦的喘息。

“嗬……嗬……嗬……”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汗水、血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艰难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摸了摸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触手处是一片不自然的弯曲和肿胀,稍微一动就是彻骨的疼痛,肯定是骨折了。他低头看向依旧紧紧握在左手中的金属碎片——那层救了他一命的淡蓝色光晕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碎片的温度也在迅速下降,重新变回那枚看似普通的、边缘沾满了他凝固和未凝固鲜血的、沉默的金属片。

档案室内,传来守护者愤怒到极致的、混合着高频嗡鸣、能量失控的爆裂声、以及某种类似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噪音的咆哮!而铁山那狂暴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咆哮声,则在短暂的、更加疯狂的爆发后,如同被掐断了喉咙般,迅速减弱、消散,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能量侵蚀肉体、分解物质的“嗤嗤”声,以及……仿佛某种沉重东西被拖拽的摩擦声。

铁山……用自己的彻底毁灭,为他换来了这片刻的生机。

林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将头向后仰去,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铁山最后时刻那悲壮举动的感激与悲悯,有对自身重伤状态的绝望,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深深忧虑。

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情绪。求生的紧迫感如同冰冷的鞭子,不断抽打着他疲惫不堪的灵魂。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守护者处理完铁山的“残骸”,下一秒就可能从那个破洞里追出来!

他咬着牙,用右手死死按住受伤的左臂,试图固定它,然后用尚能发力的右腿蹬着地面,靠着墙壁的支撑,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试图站起。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冷汗直流,眼前发黑。尝试了两次,都因为左腿的虚软和眩晕而失败,重新跌坐回去。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聚集起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右腿猛地发力,右手狠狠一撑墙壁!

终于,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依靠在右侧的墙壁上。双腿如同筛糠般颤抖着,几乎无法支撑他的体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如同巨兽嘴巴般黑暗的破洞,里面传来的“嗤嗤”声和摩擦声似乎正在靠近。

不能再待了!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眼前这条未知的、弥漫着昏暗与死寂的走廊。

这条回廊,比之前标本室外的走廊更加破败、古老,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淀感。墙壁上,原本可能存在的白色涂料早已大面积剥落殆尽,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仿佛浸染了无数岁月血迹的砖石本体,砖缝间长满了墨绿色的、湿滑的苔藓,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头顶是低矮的、布满了锈蚀管道和厚重蛛网的天花板,那些蛛网如同灰色的破败旗帜垂落下来,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拳头大小、长着诡异复眼的蜘蛛在其中缓慢移动。仅有几盏间隔很远的、老旧的应急灯,在走廊深处闪烁着昏黄、不稳定的光芒,如同垂死病人最后的喘息,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衬托得更加扭曲和诡异。

空气潮湿而阴冷,穿透了他破烂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浓郁的霉味和尘土味是主调,但在这之下,还隐隐混杂着一股熟悉的、令他神经紧绷的气味——那是福尔马林刺鼻的甜香,混合着某种更深层的、蛋白质腐败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恶臭。这气味,与之前的标本室如出一辙,却又似乎更加……陈旧和浓郁。

黑蛇他们呢?他们应该也逃进了这条走廊,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林澈强忍着眩晕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以及左臂传来的阵阵钻心刺痛,努力集中精神,仔细观察着地面。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踏足过。然而,就在他前方不远处,可以看到几串新鲜的、凌乱的脚印,清晰地印在灰尘之上。脚印的间距很大,方向一致地向着走廊的右侧延伸而去,显示出脚印主人在奔跑时的仓促和惊慌。从脚印的数量和大小依稀可以分辨,至少有四个人。

是他们!他们还活着,而且一起行动!

这个发现如同给林澈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的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他不再犹豫,用右肩紧紧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作为支撑,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和虚软颤抖的双腿,沿着那串希望的脚印,一步一步,艰难地、缓慢地向前挪动。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和意志,在地上留下一个带着血污的、踉跄的脚印。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昏暗和那几盏如同嘲弄般的、摇曳的应急灯。身后的破洞早已被黑暗和距离吞噬,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这死寂本身,却比任何追赶的声音更加令人心悸。他不知道守护者是否已经追了出来,是否正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享受着猎物的垂死挣扎。

身体的伤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如同两只恶鬼,不断啃噬着他的意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墙壁和阴影仿佛在扭曲、蠕动。他只能依靠着那串脚印,如同在暴风雨的海面上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机械地、本能地向前移动。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将熄灭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抓挠声。

这声音……尖锐,执拗,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一下,又一下,仿佛直接刮擦在人的耳膜和神经上。

林澈即将涣散的精神猛地一凛,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立刻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地缩进墙壁一处稍微凹陷的阴影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抓挠声持续着,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折磨着人的心智。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出头,眯起眼睛,借着远处那盏昏黄闪烁的应急灯光,向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在前方大约十几米远的一个拐角阴影处,一个穿着破烂、沾满暗红色污渍校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蜷缩在墙角。它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正以一种机械的、重复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姿势,在墙壁上用力地刮擦着。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带着一种非人的执念。

而在那身影上方的墙壁上,一个用暗红色、仿佛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液绘制的“谎言之眼”符号,正无声地、冰冷地凝视着走廊。那符号比之前在档案室看到的更加复杂,线条更加扭曲,充满了某种邪异的活性,仿佛随时会从墙壁上凸出来,化作真实的眼球。

符号下方,是几行同样用暗红色血书写就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疯狂的执念和深深的绝望:

【规则追加(场景:深渊回廊 - 徘徊区)】

1. 禁止模仿我的声音。

2. 禁止回应你的倒影。

3. 禁止……书写真相。

是那个“徘徊者”!黑蛇他们之前遭遇的,就是这个东西!它还在那里!而且,“禁止……书写真相”这条规则,后面那意味深长的省略号,让人不寒而栗。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他记得鬼火的描述,这个徘徊者会问“你们……看到我的‘笔’了吗?”

他现在孤身一人,重伤濒死,状态差到了极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招惹这种明显被规则束缚、同时又极度危险的诡异存在。

他试图缓缓地向后移动,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的岔路或者可以藏身的地方,绕开这个徘徊者。然而,他刚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了半步,脚下不小心碰到了一截半埋在灰尘里的、锈蚀的金属管,发出了虽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某种平衡。

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猛地停止了所有动作。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然后,在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颈椎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中,它开始极其不自然地、一顿一顿地……将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一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年轻面孔,映入了林澈的眼帘。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死灰,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却涣散无光,如同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他的嘴角,以一种极其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向上咧开一个巨大而僵硬的、如同小丑妆容般的诡异弧度,露出的牙齿上沾着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

这张扭曲的脸,和他的后脑勺一起,正对着林澈的方向,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任何人SAN值狂掉的恐怖景象。

它张开嘴,嘴唇干裂,露出了暗红色的牙龈,用那沙哑的、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的、充满了绝望和非人质感的声音,问出了那个预料之中、却又无比惊悚的问题:

“你……看到我的‘笔’了吗?”

冰冷的寒意如同一条毒蛇,瞬间从林澈的尾椎骨窜升到头顶,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紧紧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连呼吸都彻底停止,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回答?不回答?规则里没有明确说明该如何应对这种直接的询问,但强烈的直觉和之前积累的生存经验都在疯狂警告他——任何回应,无论是承认、否认、还是沉默,都可能触发不可预知的、极有可能致命的后果!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一丝声音从喉咙里溢出,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强行抑制住。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悸,落在了那个徘徊者一直刮擦墙壁的手上——那只手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外翻、脱落,指尖露出了森森的白骨,但它似乎毫无知觉,依旧维持着一种紧紧抓握着某种不存在的“笔”的姿势,用那裸露的指骨,一遍又一遍地、执拗地刮擦着坚硬的墙壁,发出那种令人崩溃的声音。

笔……书写真相……禁止书写真相……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混乱的脑中疯狂地碰撞、回响。

就在这时,他左手掌心那枚刚刚平息下去、仿佛耗尽了能量的金属碎片,竟然再次传来了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感!而且,这一次,温热感不再是弥漫性的,而是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正是那个徘徊者正在用指骨疯狂刮擦的那面墙壁!

碎片对那面墙有反应?!

林澈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希望和更深沉恐惧的情绪涌了上来。希望在于,这枚屡次展现神奇的碎片,可能正在指引他通往某个关键的线索,或许是生路,或许是关于这个场景、关于K3项目的更深层真相!而恐惧则在于,他需要靠近那个诡异恐怖的徘徊者,而规则明确“禁止……书写真相”。靠近它,探究那面墙,无疑是在触碰这条规则的底线!

是冒险靠近,遵循碎片的指引?还是立刻远离,避开这明显的危险?

就在他内心陷入激烈挣扎,权衡着利弊与生存概率,不知该如何抉择时——

“嘶啦……嘶啦……滋……滋……”

一阵轻微的、仿佛老式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混杂着电流干扰和信号不良的噪音,突兀地从他身后走廊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这声音……非常熟悉!

是那个老旧的、需要不断调试的广播系统!在之前的校舍表层,在食堂,他们都曾听到过类似的、预示着信息传递的噪音!

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刺耳杂音、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地、或者隔了无数层干扰的声音,透过那无处不在的、隐藏在墙壁内部或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微弱地、却又清晰地在这条“深渊回廊 - 徘徊区”的走廊中,响了起来:

“……沙……听……得……到吗……林……澈……沙沙……”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音色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特有的知性,但此刻却充满了急切和担忧,而且因为音质的严重失真,难以立刻辨认出究竟是谁。

林澈浑身剧烈一震,猛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深处!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左臂的伤势,让他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是谁?!在这个诡异的、被称为“深渊回廊”的地方,在这个充满了规则污染和徘徊怪物的绝境之中,竟然有人能通过广播系统,直接呼叫他的名字?!

是幸存的同伴?是某个未知的势力?是“观测者”新的陷阱?还是……另一个更加精心编织的、针对他内心渴望的,“谎言”?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前有诡异的徘徊者和未知的规则,后有可能追来的守护者,现在又出现了神秘的广播呼叫……

他的处境,非但没有因为逃出档案室而改善,反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

林澈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看着前方那个依旧保持着诡异姿态、用空洞眼神“凝视”着他的徘徊者,又回头望了望身后传来广播声音的黑暗走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