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墙壁紧贴着林澈的后背,那潮湿的、仿佛浸透了无数绝望岁月的寒意,透过他早已破烂不堪、被血污浸透的衣物,丝丝缕缕地钻入他伤痕累累的躯体。这股寒意与左臂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以及胸腹间因内伤而不断翻涌的血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濒临极限的、令人窒息的生理苦痛图卷。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遍布裂纹的肺叶,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艰难地挤过狭窄的气管,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然而,比这肉体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遭受的双重夹击,如同两把无形的锉刀,反复折磨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前方,是规则诡异、姿态非人、散发着浓郁腐臭与绝望气息的徘徊者,用那空洞而执拗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目光”无声地拷问;身后,是深邃黑暗中那神秘的、断断续续的广播呼唤,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如同迷雾海妖充满诱惑与不确定性的歌声,在死寂的走廊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上。
汗水、血水、灰尘混合成的污浊液体,从额角不断滑落,流进眼中,带来一阵阵酸涩的刺痛和视野的模糊。
林澈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层阻碍,但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边界。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像一台过热的处理器,疯狂权衡着每一个选择的可能后果,计算着那微乎其微的生存概率。
回应徘徊者?规则不明,那句“你看到我的笔了吗?”本身就可能是触发死亡的开关,风险极高,几乎是自寻死路。
遵循碎片那紊乱的指引,冒险靠近那面被疯狂刮擦的墙壁?这无疑是在“禁止书写真相”这条规则的刀尖上跳舞,而且徘徊者近在咫尺,任何靠近的举动都可能被视为挑衅或回应,引发雷霆一击。
转向广播来源?那声音虽然熟悉,但失真严重,充满了不确定性。它可能是幸存同伴的希望信号,更可能是“观测者”模仿人声、针对他内心弱点设下的、更加精巧和致命的圈套。在“谎言之眼”的监视下,“谎言”无处不在。
就在他心念电转,理智与直觉激烈交锋,难以决断之际,掌心中那枚救过他数次、此刻却显得有些不靠谱的金属碎片,再次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变化!之前那微弱且指向墙壁的温热感,突然变得极其紊乱,如同一个失控的罗盘!那热流时而尖锐地指向徘徊者身后那面布满刻痕的墙壁,时而又像是受到某种强大干扰般,微微偏向广播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甚至偶尔还会毫无规律地、剧烈地颤动一下,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冲突,或者是在同时感应到多个相互排斥的“异常源”!
这异常的、失去明确方向的波动,让林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碎片的反应,似乎不仅仅是在指引,更像是在警告!它暗示着这两个方向都存在着强烈的、性质不明的“异常”波动,或者……是两种不同的、甚至可能彼此冲突的规则力量在相互干扰、挤压?是“观测者”本体的威压与某种残留的“真相”力量在对抗?还是这片“徘徊区”本身,就充斥着各种破碎、混乱的规则碎片,使得碎片的感应也变得不可靠?
不能再僵持下去了!时间每流逝一秒,他体内的力量就流失一分,身后的黑暗中,那个恐怖的守护者处理完铁山的“残骸”后,随时可能从那个破洞里追出来!他必须当机立断!
他的目光再次如同实质般扫过那个徘徊者。它依旧维持着那副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者崩溃的诡异姿态,扭曲了一百八十度的头颅,灰败死寂的脸庞“凝视”着他,重复刮擦墙壁的、露出森白指骨的手,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仿佛在演奏一首永无止境的、献给绝望的安魂曲。
那面被它经年累月刮擦的墙壁,在昏黄摇曳的应急灯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模糊、被无数次疯狂行为几乎彻底掩盖的刻痕轮廓,似乎原本存在着什么重要的文字、图案,或者……地图?
“笔……书写真相……禁止书写真相……” 林澈在心中反复咀嚼、品味着这几个关键词,试图从中品出隐藏的线索。如果这个徘徊者如此执着于“笔”,并且不断地刮擦墙壁(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书写”?),那么它想书写或揭露的,究竟是什么“真相”?而这条规则又为何要如此严厉地“禁止”?这被规则极力掩盖、禁止触及的“真相”,是否恰恰与K3项目的核心秘密、与“观测者”得以存在和运行的根源逻辑密切相关?
这个猜测,像是一点火星,在他冰冷的心湖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焰,让他对那面墙产生了更强烈、更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探究欲。相比之下,那神秘的广播虽然诱人,但未知性太高,声音失真严重难以完全信赖,更像是一个飘渺的、可能一触即碎的泡沫。
赌一把!就赌这面墙后面,藏着打破僵局的关键!
林澈下定了决心,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从眼底升起。他选择暂时忽略那持续干扰他心神的广播,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徘徊者和那面充满谜团的墙壁上。但他不打算愚蠢地回应徘徊者的问题,也不打算直接正面靠近,那无异于自杀。他需要一个更迂回、更谨慎、更安全的方式去探查。
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的重心完全依靠在右侧相对完好的身体和墙壁上,开始极其缓慢地、以厘米为单位地横向移动身体。他的动作慢得如同冰川移动,每一个肌肉纤维的收缩与舒张都控制到极致,脚尖先轻轻接触地面,感受并避开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或杂物,然后才将身体重量缓缓转移过去。
他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声都仿佛被强行压制,整个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沿着走廊的另一边墙壁,试图从侧面绕开这个危险的徘徊者,从另一个角度观察那面被刮擦的墙壁。
一步,两步……他与徘徊者之间的直线距离在缓慢拉远,侧向移动使得他能够看到墙壁上更多被阴影遮挡的区域。
然而,就在他移动到几乎与徘徊者平行的位置,能够更清晰地看到那面墙壁上,在无数刮痕之下,似乎隐约存在着一些类似复杂几何图形和残缺文字的刻痕时——
“嘶啦……林澈!回答我!如果你能听到!滋……情况危急……沙沙……不要相信……它……”
广播的声音再次突兀地响起,穿透了走廊的死寂!这一次,电流的杂音似乎减弱了一些,那个女声的音色变得更加清晰可辨,语气中的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崩溃的恐慌和哽咽!而且,最关键的是,话说到一半,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干扰或掐断,只留下了那个令人浮想联翩、毛骨悚然的尾音——“不要相信……它……” 以及后续更加刺耳、仿佛信号挣扎的电流噪音。
“不要相信它”?“它”指的是什么?是“观测者”?是某个特定的规则?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这半句如同谶语般的话语,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了林澈高度紧张的神经!他几乎可以百分之九十肯定,这声音……这冷静中带着知性,此刻却充满惊惶的音色,是苏婉清!绝对是苏婉清!可是苏婉清不是已经死了吗?在食堂,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触犯了“说谎者”的规则,被“观测者”那无形的力量瞬间处决,身体如同被抽空了般倒下!那是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恐怖!
难道是极度的压力和创伤后应激产生的幻觉?是“观测者”根据他记忆中最深刻、最渴望拯救的同伴形象,模拟出来的、针对他心理弱点的声音陷阱?还是……苏婉清当时并没有真正、彻底的死亡?她那如同梦呓般的低语——“我是卧底调查员,有三次复活机会”——难道并非疯话,而是……某种残酷现实的反照?
这突如其来的、足以颠覆之前所有认知的可能性,像是一股巨大的浪涛,猛地冲击着林澈的心神堡垒!他的呼吸不由得一窒,那强行维持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移动节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顿挫,脚下那原本轻如鸿毛的落点,也因此发出了比之前稍微明显一丝的、鞋底与灰尘摩擦的细微声响。
就是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和气息的瞬间变化!
那个一直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只是重复着刮擦动作的徘徊者,那颗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的、仿佛锈蚀轴承般的头颅,竟然随着林澈位置的移动,也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带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同步转动着,始终保持着脸庞正对着他!而当他气息出现那一丝波动的刹那,徘徊者那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神,似乎骤然聚焦!那涣散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鬼火被点燃!
它那只一直以恒定频率刮擦墙壁的、露出白骨的手指,猛地停了下来!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墙壁的粉末和它自己干涸发黑的血肉碎屑。
紧接着,它整个身体开始发出“咔吧咔吧”的、如同老旧木器断裂般的、密集而惊悚的骨骼摩擦声!它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完全违反人体工学与生物力学的姿势,四肢的关节反向扭曲,像一只被孩童恶意扭坏后又赋予了邪恶生命的玩偶,四肢着地,缓缓地……转向了林澈的方向!
它不再询问“笔”的问题,那张扭曲僵硬的脸庞上,那个如同刻上去的诡异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拉伸的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了更多沾着暗红色血丝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它用一种混合了原本沙哑与某种新生尖细的、更加扭曲和非人的声音,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低语道:
“你……在……躲我……”
话音未落,它那扭曲的四肢猛地爆发出与其形态不符的、惊人的力量!在地面一蹬,带着一股浓郁的、如同打开千年棺木般的腐臭气息,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朝着林澈凶悍地扑了过来!那张开的、黑洞洞的口腔深处,仿佛连通着某个充满恶意的异次元空间!
林澈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他没想到自己的谨慎在对方那超乎常理的感知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仅仅是气息的微弱波动和位置的移动,就引来了如此直接而狂暴的攻击!他顾不上左臂那撕裂般的剧痛,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猛地向侧后方踉跄退去,同时右手下意识地在身边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一撑,试图稳住几乎失去平衡的身体,并下意识地摸索,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用来格挡或反击的物品。
然而,在极度的惊慌和身体失衡的状态下,他忽略了一条刚刚获悉、却至关重要的规则——【禁止回应你的倒影】!
就在他右手撑向墙壁,试图借力稳住身形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了就在他身旁不到半米处,墙壁上因为长期渗水而形成的一片面积不小、异常平整光滑的、如同镜面般能清晰倒映出景象的水渍倒影!虽然他撑墙的动作仓促而短暂,但那个动作,以及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惶表情,都清晰地被那片水渍倒影捕捉、映照了出来!
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却致命的开关!
那片原本平静无波、只是反射着昏黄灯光的水渍倒影,猛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般剧烈地扭曲、沸腾起来!水影荡漾,光影破碎!紧接着,林澈感到撑在墙上的右手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带着强烈粘稠感的吸力!那感觉不像是在触碰坚硬的墙壁,更像是整只手掌瞬间伸进了一片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胶质沼泽之中!
“不好!是倒影规则!”
他心中警铃如同丧钟般疯狂鸣响,强烈的悔恨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要立刻抽回右手,但已经晚了!那股来自“倒影”维度的力量强大、诡异而坚决,不仅牢牢吸住了他的手掌和手腕,甚至开始将他的整条右臂,连同他的小半个身体,都强行拖向那片变得如同活物般蠕动、试图将他吞噬的水渍墙壁!
他拼命挣扎,身体后仰,双脚死死蹬住布满灰尘的地面,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与那股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冰冷粘稠的力量相比,他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右臂一点点、不可逆转地没入那看似只是水渍的墙壁表面,那感觉并非简单的穿透,而是仿佛在与另一个空间的、冰冷滑腻的、充满恶意的存在进行着恐怖的融合!更让他头皮炸裂、灵魂战栗的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那水渍倒影中的影像,那个原本应该复制他动作的“倒影”,竟然对着现实中的他,露出了一个与徘徊者同款的、甚至更加恶毒和充满嘲弄的诡异笑容!那笑容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充满恶意,仿佛那倒影才是真实,而他才是虚幻!
而前方,那个四肢着地、如同扭曲蜘蛛般的徘徊者,已经携带着腥臭的恶风,扑到了他身前不足两米的地方!那张开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口腔,带着撕裂一切的势头,朝他持握着碎片的左手和脖颈部位狠厉地咬噬而来!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澈右臂被制住的绝佳机会,攻击更加肆无忌惮!
前有徘徊者噬咬,后有倒影吞噬!真正的绝境,比档案室中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绝望!他甚至能闻到徘徊者口中那混合着腐烂与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能感受到那水渍墙壁传来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冰冷!
一瞬间,林澈的思维几乎停滞,死亡的阴影如同最浓重的墨汁,从两个方向同时泼洒而来,要将他彻底染黑、湮灭!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万分之一秒,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绝望彻底冻结的刹那——
“嗡!!!!!!”
他左手中那枚一直处于紊乱、躁动状态的金属碎片,仿佛被这极致的双重危险和汹涌的规则之力彻底点燃、激活!它不再仅仅是传递温热,而是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稳定的、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意味的灼热洪流!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指引或被动防御,而是一种近乎愤怒的、源自本能的、排斥一切邪异规则的强大能量爆发!
一层凝实的、散发着纯净淡蓝色光辉的力场,以碎片为核心瞬间扩张开来!这力场的光芒远比之前阻挡守护者触手时更加明亮、更加稳定,如同一个半透明的、铭刻着无数细微符文的古代护盾,将林澈的整个左半身,尤其是握着碎片的左手和脖颈要害,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这层蕴含着奇异“否决”力量的蓝色力场出现的瞬间,产生了两种立竿见影、堪称奇迹的效果:
第一,那来自水渍倒影的、冰冷粘稠、仿佛来自幽冥的吸力,如同被炽热的阳光照射到的冰雪,又像是被烫伤的毒蛇,猛地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林澈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精神层面的惨叫),骤然收缩、减弱了大半!虽然那粘稠感依旧存在,试图顽固地缠绕着他的手臂,但那股足以将他整个人拖入异度的强大吸力,已经被蓝光极大地中和、驱散!这让林澈得以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凝聚起全身残存的力量,配合着腰腹核心的爆发,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猛地将没入墙壁近半的右臂,如同从淤泥中拔萝卜般,艰难而坚决地向外狠狠拔出了一大截!
第二,扑到蓝光力场边缘的徘徊者,在接触到那淡蓝色光辉的瞬间,仿佛凡人触碰到了神圣的禁区,或者邪恶暴露在净化之光下,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锐啸叫!它前扑的凶猛动作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燃烧着圣焰的墙壁,猛地僵住,整个扭曲的身体甚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剧烈地抽搐、蜷缩起来!它用那只相对完好的手死死地捂住脸庞,仿佛那看似温和的蓝光对于它而言,是比太阳更刺眼、比烙铁更灼热的恐怖存在!它那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面对天敌般的极致恐惧,它发出意义不明的、混合着哀嚎与诅咒的咕噜声,四肢并用,仓皇无比地向后倒退,如同丧家之犬般,重新缩回了那个它之前出现的拐角阴影深处,只敢用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惊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澈手中那散发着让它灵魂战栗的蓝光的碎片,不再敢越雷池半步!
有效!碎片的力量,竟然能同时干扰、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克制这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规则攻击!它像是一把专门针对这些规则扭曲现象的钥匙,或者说……解毒剂?
林澈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但剧烈的动作和情绪的波动牵动了全身的伤势,让他忍不住又咳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趁此机会,再次怒吼发力,脚下猛地一蹬,终于将右臂彻底从那股减弱了但仍未完全消失的粘稠吸力中完全拔了出来!
“噗嗤!” 手臂脱离墙壁的瞬间,带出了一大股冰冷的、如同浓稠黑色石油般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这些液体溅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立刻发出“滋滋”的、令人不安的腐蚀声,并迅速挥发成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和腐烂气息的、令人作呕的黑烟,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他不敢怠慢,立刻将左手紧握的、散发着稳定蓝光的碎片,如同持握着一面神圣的盾牌般,主动地、带着威慑性地,推向那个因为极度畏惧蓝光而暂时退缩到阴影中的徘徊者!
徘徊者见状,发出了更加惊恐、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猫般的尖啸,身体拼命地向阴影深处蜷缩,似乎恨不得融入墙壁之中,彻底远离那让它恐惧的源头。它用那双只剩下恐惧与怨毒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林澈手中的蓝光,却再也没有丝毫勇气上前。
林澈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血腥味。右臂传来一阵阵仿佛被极致冰冻后又强行撕裂的、混合着麻木与刺痛的怪异感觉,暂时完全失去了知觉和大部分功能,软软地垂在身侧。左手中的碎片,那明亮的蓝色光芒也开始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力场范围缩小,光芒的强度也逐渐减弱,温度明显下降,显然刚才那短暂的、同时对抗两种规则的爆发,消耗了它内部储存的巨额能量,此刻变得有些黯淡。
他暂时安全了。利用碎片这尚未完全了解的神秘力量,他险之又险地同时摆脱了“倒影吞噬”和“徘徊者攻击”这两大极其诡异的杀机。
但他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右臂虽然侥幸逃脱,没有像那些被拖入倒影的倒霉蛋一样彻底消失,但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恢复任何功能,等同于废了。身体的状态更是雪上加霜,内伤加重,失血更多,体力彻底见底,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碎片的光芒虽然对徘徊者有强烈的驱散和克制效果,但这股力量的爆发,是否也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引起了这片“深渊回廊”中更深层、更恐怖存在的注意?比如……那个“观测者”的本体?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尽管身体如同散架般疼痛虚弱。他强忍着眩晕和全身骨头仿佛要碎裂的痛楚,用尚能发力的左腿和腰腹力量,配合着墙壁的支撑,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再次站了起来。目光警惕如鹰隼,迅速扫视着周围。徘徊者缩在最深的阴影里,如同受惊的毒蛇,暂时没有动静。那面被刮擦的墙壁……他必须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在他还有一丝行动能力,碎片尚有余温的时候,去看一眼!那可能是他唯一能获取关键信息的机会!
他忍着双臂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左臂是骨折的锐痛,右臂是冻伤撕裂后的怪异痛楚),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虽然这“快”在旁人看来依旧缓慢而狼狈)快步走到那面布满无数刻痕与刮擦痕迹的墙壁前。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凑近了看,墙壁上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刮痕更加触目惊心,仿佛承载着无数疯狂与绝望。但在这些疯狂的痕迹之间,依稀还能艰难地辨认出一些极其模糊的、似乎是有人用尽最后理智和力气刻印上去的、相对规整的残缺字迹和符号。
他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眯起眼睛,集中全部精神,仔细地分辨着那些几乎被磨平的痕迹。随着他辨认出的内容越来越多,他的心脏不由得越跳越快,一股寒意混合着激动,从脊椎骨窜升上来。
那些残缺的字迹,似乎是一些人名的片段,夹杂着日期和……一些像是实验编号或代号的字母数字组合!而其中一个相对清晰、虽然也被刮擦但轮廓尚存的符号,赫然是一个被圆圈起来的、风格化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K3”!与他们在标本室档案柜上看到的标记,与赵工之前提到的项目名称,一模一样!
而在这些古老刻痕的最下方,有几行相对较新、但也已经被后来者(很可能就是那个徘徊者)疯狂刮擦得有些模糊的小字,似乎是用某种尖锐的石头或金属碎片,带着极大的恨意与不甘刻上去的:
“它不在上面……它在下面……镜子的另一边……回响之地……”
“眼睛……无处不在的眼睛……说谎……才能存活……”
“笔……我需要笔……记录……被掩盖的……真相……”
“小心……声音……小心……倒影……它们……在模仿……在等待……”
镜子的另一边?下面?回响之地?眼睛无处不在?说谎才能存活?笔记录被掩盖的真相?小心声音和倒影,它们在模仿等待?
这些断断续续、却饱含血泪与恐惧的短语,如同来自地狱的碎片化日记,与林澈之前得到的所有信息——手臂的血字、苏婉清的低语、赵工的碎片、档案室的记录、以及刚刚经历的恐怖——疯狂地交织、碰撞、拼接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战栗的可怕图景!
“观测者”的本体,可能并不在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表层”校舍或者“中层”的深渊回廊,而是在更“下面”的某个地方,一个被称为“回响之地”、需要通过“镜子”或者类似“倒影”概念才能抵达的、更加诡异的核心空间!而“眼睛”无处不在,不仅印证了“观测者”的监视特性,更暗示其本体可能就是一种基于“视觉”或“感知”概念的存在。“说谎才能存活”,这简直是对“谎言之眼”规则的残酷注解,也解释了为何苏婉清当时会被判定为“说谎者”而遭受攻击——或许她当时说了某些触及核心的“真相”?而“笔”和“被掩盖的真相”,则直接关联到徘徊者的执念和那条“禁止书写真相”的规则!这面墙,像是一个或多个绝望的先行者,在彻底疯狂或被同化前,留下的最后警告与线索!
就在林澈全神贯注、心神激荡地解读着墙上这些惊悚信息,试图将它们烙印在脑海深处时,他没有注意到,身后走廊那片传来广播的、深邃无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动了一下。一股不同于徘徊者的疯狂、也不同于守护者的冰冷秩序的、更加隐晦、更加古老、带着某种漠然的审视意味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丝,悄然穿透黑暗,落在了他毫无防备的背上。
那视线,冰冷,纯粹,仿佛来自于……无数镜面的深处。
……
与此同时,在距离林澈所在位置并不算太远(或许只隔了几道墙壁和拐角),但环境似乎更加复杂诡异的另一条岔路上。
黑蛇背靠着冰冷刺骨、长满滑腻苔藓的墙壁,缓缓坐倒在地,她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仿佛生命力正在从这具强悍的躯壳中快速流逝。她的右肩处,之前用破烂布料进行的简单包扎,早已被不断渗出的、带着一丝不祥幽绿色泽的鲜血彻底浸透、染黑。那幽绿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在她伤口周围的皮肉下微微蠕动、闪烁,甚至试图向着她的脖颈和胸膛蔓延,那是被守护者能量触手正面击中后,留下的极其恶毒的规则污染和能量侵蚀。每一次呼吸,都不仅仅是牵动伤口的剧痛,更带着沉重的、仿佛破锣鼓风般的杂音,显然她的肺部乃至其他内脏,都在之前的爆炸性冲击和逃亡中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老大!撑住!”鬼火蹲在她身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焦虑和恐慌。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撕下自己内衣上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想要为黑蛇更换那早已无效的包扎,但当他看到那在皮肉下蠕动、如同活物般的幽绿色能量时,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这根本不是常规伤势,普通的包扎和止血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加速那诡异能量的扩散。
“还……死不了。”黑蛇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依旧带着一丝不肯屈服的硬气,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一旁正努力照顾着精神恍惚、蜷缩成一团的李莎的阿哲,“阿哲……确认……我们的位置……和方向……还有……周围的……异常……”
阿哲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长时间的奔逃、精神的高度紧绷和体力的严重透支,让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知道,此刻自己是团队中唯一还保持着相对完整思考能力的人。他强打着精神,借助着远处那盏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的应急灯散发出的昏黄光芒,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此刻正处于一个类似十字路口的地方,四条昏暗幽深、仿佛通往不同地狱的通道,在面前延伸开去,吞噬着所有的光线和希望。墙壁上,暗红色的砖石裸露得更多,潮湿的水迹如同扭曲的泪痕蜿蜒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机物缓慢腐败后产生的、甜腻中带着恶臭的气息。
“这里……应该就是‘徘徊区’的更深层,或者……是某个交通枢纽。”阿哲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异常沙哑,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回音,“根据我们之前隐约听到的广播噪音方向和地上残留的、最清晰的脚印痕迹来判断,我们可能……在之前的混乱中,偏离了最初规划的、试图远离档案室的路线。而且,”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凝重,补充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从刚才开始,这里的‘回音’,就有点……不太对劲?”
经他这么一提醒,本就神经紧绷的鬼火和依靠强大意志力保持清醒的黑蛇,都立刻凝神细听。
果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产生回音,本是正常现象。但此刻,那回音……似乎比正常情况下延迟了那么微不足道的零点几秒,而且音色也发生了极其细微、但却无法忽视的改变!那回音听起来……更加空洞,更加冰冷,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模仿式的恶意,仿佛并不是墙壁自然的反射,而是在周围的某条黑暗通道里,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恶意的存在,正竖着耳朵,一字不差地复述着他们的话语,并等待着……等待着某个时机。
【禁止模仿我的声音】!
这条规则的阴影,如同冰冷的绞索,瞬间勒紧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闭嘴!所有人都尽量别出声!用手势交流!”黑蛇立刻用尽力气,以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气声下达指令,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如同受伤的母豹般扫视着四周每一条可能藏匿危险的黑暗通道。她想起之前遭遇那个问“笔”的徘徊者时,对方那诡异的姿态和问题。模仿声音……这条规则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防不胜防,它可能不需要你主动回应,仅仅是发出声音,就可能被“模仿”,进而触发未知的、极有可能致命的后果!
一时间,这个阴暗的十字路口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近乎绝对的寂静之中,只有四人那极力压抑的、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沉重呼吸声和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气中微弱地鼓荡。
然而,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之中,那种被无形之物“模仿”和“窥听”的毛骨悚然之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如同渗透的寒气般,变得更加清晰和强烈。仿佛在周围那四条幽深通道的某一处,或者……不止一处,正潜伏着看不见的“模仿者”,它们贪婪地捕捉着他们发出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声响——衣料的摩擦声、牙齿的打颤声、甚至是指甲无意识刮擦地面的声音——并随时准备着,用他们自己的声音,说出足以将他们拖入死亡深渊的语句。
李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氛围,她停止了无意识的、破碎的呓语,身体蜷缩得更紧,如同受惊的刺猬,瑟瑟发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极致恐惧,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看向任何黑暗的角落。
鬼火握紧了手中那把他赖以生存、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的军用匕首,冰冷的刀柄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他的眼神如同最警惕的猎食者,肌肉紧绷,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耳朵竖起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声响。
阿哲则几乎完全屏住了呼吸,努力调动全部感官,试图分辨那诡异回音的具体来源方向,以及……那模仿声中是否隐藏着其他的信息。
突然,阿哲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左侧那条通道的深处。在那里,更加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一片地面的颜色与周围布满灰尘的地面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光滑和暗沉,如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静止的黑油。不,仔细看,那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液体,那平滑如镜、反射着极其微弱光芒的质感……
更像是一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色石板?或者,是一片面积巨大、异常平整、能够清晰倒映出上方景象的……黑色水洼?甚至,是一面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镜子?
他想起了刚刚用生命代价换来的规则——【禁止回应你的倒影】!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那边……”阿哲用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到极致的头部动作,配合着眼神,示意鬼火和黑蛇看向左侧通道那片可疑的、如同镜面般的区域,同时他自己的身体如同冻结般僵住,确保自己的影子不会因为任何微小的动作而投射到那片死亡区域之上。
就在他们三人全神贯注、心惊胆战地盯着左侧通道,提防着可能从“倒影”中发起的、无法理解的袭击时——
“沙沙……滋……黑蛇……鬼火……听到请回答……沙沙……我们找到了……重要的……东西……关于……离开……”
那个熟悉的、属于“苏婉清”的广播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在死寂中炸响!而这一次,声音传来的方向,赫然是他们正前方的另一条通道!而且,声音的清晰度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杂音也减少了许多,仿佛发声源距离他们所在的这个十字路口,并不遥远!那声音中的急切、担忧,以及那一丝仿佛发现了重大转机的、压抑不住的激动,都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具有感染力!
黑蛇和鬼火猛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同海啸般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苏婉清?!她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还找到了关于“离开”的重要东西?!这……这怎么可能?!食堂的那一幕,难道是集体幻觉吗?!
是绝境中突然降临的希望曙光?还是……这片深渊回廊针对他们最深的渴望,精心编织的、最致命、最难以抗拒的“谎言”陷阱?
阿哲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声响说道:“小心!极度小心!这很可能是模仿声音规则的变种!甚至是升级!它利用我们最熟悉、最渴望听到的同伴的声音,以及我们最关心的‘离开’信息,进行精准的诱骗!这比单纯的模仿更加危险!”
他的分析冰冷而理性,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然而,那广播中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用单纯“模仿”来解释的、细微的颤抖和情感波动,以及一种似乎只有他们团队内部才可能知晓的、关于某个特定线索或约定的隐晦提法。那种“真实性”,在疯狂与绝望的环境中,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信任,可能意味着踏入万劫不复的陷阱,全军覆没。
不信任,可能意味着错失唯一生还的机会,以及……可能还活着的同伴。
鬼火看向黑蛇,手中的匕首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眼神充满了挣扎:“老大……我们……”
黑蛇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变幻不定,重伤带来的剧痛和规则的威胁让她每一次思考都如同在燃烧生命。她看着鬼火眼中的渴望,看着阿哲脸上的凝重,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地、如同惊弓之鸟的李莎。作为队伍的决策者,她肩负着所有人的生死。
她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却让她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伤口处的幽绿色光芒似乎也随之躁动了一下。最终,她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如同赌博般的决定,用微弱却清晰的气声说道:
“保持……最高警惕……武器……不要离手……我们……过去看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决绝,“但是,记住!绝对不要轻易回应任何声音……包括……这个广播里的任何问话……除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否则,保持沉默!把它的……每一句话……都当成……最恶毒的诅咒……来听!”
她示意鬼火搀扶起自己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阿哲继续负责照顾精神濒临崩溃的李莎。四人重新组成了一个极其谨慎、背靠背的微型防御阵型,如同在布满无形丝线的雷区中行走的排爆兵,小心翼翼、无声无息地、以一种近乎凝固的速度,向着正前方那条传来“苏婉清”广播声音的、幽深得仿佛巨兽食道的通道,缓缓移动而去。
每一步踏出,都可能踩中模仿声音规则的无形陷阱。
每一次心跳,都可能引来倒影中窥视的恶灵。
而他们即将面对的,究竟是绝境中伸出援手的同伴苏婉清,还是深渊回廊模仿他们内心渴望而制造出来的、最完美的“谎言”化身?
答案,就在前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尽头,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