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绝望,如同附骨之疽,沿着林澈的脊椎缓缓爬行,与他左臂骨折处那尖锐、持续的灼痛,右臂仿佛被剥离又粗暴塞回后产生的、混合着麻木与撕裂感的怪异痛楚,以及胸腹间因内伤而不断翻涌、带着铁锈味的血气,交织成一曲唯有濒死者才能聆听到的、残酷的交响诗。
他背靠着那面承载了无数疯狂与绝望刻痕的墙壁,粗糙的砖石表面摩擦着他早已被汗血浸透的衣物,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遍布裂纹的肺叶,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在绝望挣扎的声响。
脑海中,刚刚用近乎透支的精神力从墙上解读出的信息碎片,如同烧红的符文,深深地烫印在他的意识深处,反复灼烧着他的理智——
“它不在上面…它在下面…镜子的另一边…回响之地…”
“眼睛…无处不在的眼睛…说谎…才能存活…”
“笔…我需要笔…记录…被掩盖的…真相…”
“小心…声音…小心…倒影…它们…在模仿…在等待…”
这些短语不再是孤立的警告,它们开始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的脑内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灵魂战栗的轮廓。“观测者”的本体,那个一切规则与恐怖的源头,并非高悬于上,而是潜藏于“下”,隐匿在“镜子的另一边”,一个被称为“回响之地”的、更加深邃诡谲的核心空间。而他们此刻挣扎求生的“徘徊区”,这些无处不在的“模仿声音”和“吞噬倒影”的陷阱,恐怕不仅仅是随机分布的死亡规则,它们更像是一套精密的“筛选机制”或“防御屏障”,守护着通往那个核心区域的路径,过滤掉那些无法识破“谎言”、无法在“真相”与“模仿”间找到生路的“不合格者”!
掌心中,那枚数次救他于危难的金属碎片,此刻温度已经降至与周围空气无异的冰点,那曾绽放出驱邪蓝光的光芒彻底敛去,变回一块死气沉沉、沾满他自己凝固与未凝固血污的、沉默的金属块。刚才那短暂而辉煌的爆发,如同回光返照,耗尽了它内部可能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奇异能量。林澈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那丝微妙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必须完全依靠自己这具破败不堪的躯体里残存的最后体力、在痛苦折磨下摇摇欲坠的意志,以及那基于碎片信息、脆弱而危险的、对规则的理解。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每一秒的停留,都是向着死亡深渊滑落。那个被碎片蓝光惊退的徘徊者,虽然暂时隐匿于拐角的阴影深处,但它那混合着极致怨毒与残留恐惧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针,依旧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等待着蓝光彻底消散、猎物力竭倒下的时刻。更何况,那个恐怖的守护者,可能已经处理完了铁山的“残骸”,正从那档案室的破洞中追索而来,它那冰冷的“目光”或许早已穿透层层阻碍,重新落在了他的背上。
更重要的是,那神秘的、断断续续的广播…苏婉清的声音…
林澈艰难地转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颈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望向广播声音最后一次传来的那片深邃黑暗。理智告诉他,那极有可能是精心编织的陷阱,是利用他内心对同伴生还的渴望设下的致命诱饵。但情感深处,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苗却在摇曳——如果…如果那真的是苏婉清呢?如果她那关于“三次复活机会”的低语并非虚妄?如果她真的在九死一生中找到了关于“离开”这个终极目标的关键线索?那么,与她汇合,或许是这片绝望迷宫中唯一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路。
他看了一眼阴影中那双怨毒的眼睛,感受了一下双臂传来的、几乎要淹没意识的剧痛和体内空空如也的虚弱感。留在这里,结局注定是被耗死,或者被追兵碾碎。去探寻广播的源头,虽然步步杀机,但至少…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尽头,还存在着一线如同幻觉般的希望。
赌了!就赌那声音里,或许存在的、任何模仿物都无法完美复制的、属于“人”的细微情感波动!
他不再犹豫,用尚能发力的左腿死死蹬住地面,将身体大部分重量依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开始向着广播来源的方向,缓慢地、一步一挪地移动。他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却又背负着千钧重担。每一步迈出,脚底传来的震动都会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加剧着各处的伤痛。他刻意避开了地面上任何可能形成倒影的、哪怕只有巴掌大小的水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墙壁的任何异常反光,耳朵则如同最敏感的雷达,全力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回音、模仿声,或是那隐藏在寂静下的、细微的窥探感。
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阵阵袭来的、几乎要将他拖入黑暗的眩晕,汗水、血水混合着灰尘,如同粘稠的油彩糊满了他的脸,不断淌下,模糊了他本就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视线。他只能依靠着顽强的、近乎偏执的求生意志,强迫这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继续这绝望的跋涉。
走廊似乎在无限延伸,只有那几盏如同垂死病人眼眸般的应急灯,在远处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交替出现,吞噬着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身后的徘徊者并没有跟上来,似乎那片布满刻痕的墙壁区域是它不可逾越的“领地”,又或者它仍在畏惧碎片那虽已敛去、却依旧残留的些许神圣气息。但这并没有让林澈感到丝毫轻松,因为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感觉,如同潮湿的雾气般,逐渐渗透并笼罩了他。
他感觉…这条走廊,似乎在“重复”。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一种…变调的回响。
墙壁上涂料剥落后露出的暗红色砖石排列,天花板上某处特别密集的、如同灰色帐幔般垂落的蛛网集群,脚下偶尔出现的、带有特定形状的碎石或无法辨别的污渍…这些景象,在艰难地走过一段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距离后,又会以极其相似的形态、略有差异的细节,再次出现在前方。那种布局、那种破败的韵味、那种弥漫的绝望感,仿佛是在循环播放一段主题相同、但演奏乐器略有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魂曲。而且,他感觉自己已经跋涉了漫长的时间,但当他鼓起勇气回头望去时,那面刻着警告的墙壁,那象征着起点的坐标,在视野中缩小的程度…远远低于他主观感受到的移动距离!
是体力严重透支和失血导致的严重空间感知错觉?还是…这条走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回响”?一个空间上的莫比乌斯环?或者时间上的…拉长与折叠?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蜷缩在墙角的背影,毫无征兆地再次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那个徘徊者?!它怎么可能跑到前面来了?!难道它掌握了某种穿梭空间的能力?!
林澈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一缩,立刻停下脚步,将身体死死贴在墙壁一处凹陷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彻底停止。但凭借着在绝境中磨砺出的、超越常人的观察力,他很快发现了细微的差别。这个身影虽然同样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色污渍的校服,同样以那种标志性的蜷缩姿态蹲在墙角,但它的体型似乎比之前那个稍微瘦小、单薄一些,肩膀的轮廓更显稚嫩。而且,它那只正在刮擦墙壁的手,动作…更加急促,更加凌乱,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体外的、深入骨髓的绝望感,仿佛不是在执行某种执念,而是在进行最后的、无意义的挣扎。
不是同一个!
这里有不止一个徘徊者!这片“徘徊区”,囚禁着不止一个因为触犯规则或因其他原因而扭曲的灵魂!
这个发现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将林澈的心彻底砸向了无底深渊。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新的徘徊者,大脑飞速计算着绕过它所需的最佳路径和风险。然而,这个新的徘徊者似乎比之前那个更加“敏感”,或者说,处于一种更加不稳定的状态。林澈刚刚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了不到两米的距离,甚至自信没有发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声响,那个徘徊者那疯狂刮擦的动作,就猛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般,戛然而止!
它没有像之前那个一样,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扭转头颅,而是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但整个佝偻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它用一种带着明显哭腔的、更加年轻、也更加沙哑的声音,开始反复地、神经质地喃喃低语,如同坏掉的留声机般,重复着同一句话:
“不是我…不是我说的…不要找我…真的不是我…”
它似乎在惧怕着什么?极度地惧怕?惧怕…“声音”?是因为它自己曾因“声音”而触犯规则?还是它曾是被“模仿声音”所害的受害者?
林澈心中猛地一动,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瞬间将【禁止模仿我的声音】这条规则,与墙上那“小心声音…它们在模仿…在等待…”的警告,以及眼前这个徘徊者那极致的恐惧联系了起来!难道这些徘徊者中,有相当一部分,正是因为触犯了与“声音”相关的规则,或者成为了“模仿声音”规则的牺牲品,才被永远地禁锢、扭曲在这片回廊之中,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
他不敢回应,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强行抑制住,生怕任何一丝微小的声响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也不敢继续靠近,只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大脑疯狂运转,寻找着那一闪而逝的、能够安全通过的机会。
突然,前方的黑暗中,那熟悉的广播电流噪音再次响起,紧接着,“苏婉清”的声音传了过来,而这一次,清晰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声音的源头,就在下一个拐角后面,不足二十米的地方!
“滋…林澈…是你吗?我好像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很轻,但我听到了…快过来…这边暂时安全…我们找到了一些…可能是关键的东西…”
是苏婉清的声音!那音色,那语调,那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惊喜和急切的口吻…如此之近,如此之真实,仿佛她本人就站在拐角后面,向他伸出援手!这声音像是一股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林澈用理智筑起的堤坝,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回应!那强烈的、想要确认同伴安危、想要抓住这唯一生机的冲动,如同野兽般在他胸腔中冲撞!
但他猛地想起了黑蛇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神,想起了墙上那血淋淋的“说谎才能存活”的警告,想起了刚刚这个徘徊者那源于“声音”的极致恐惧!他死死咬住早已破损不堪的下唇,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回应,硬生生地、混合着血沫咽了回去!他只是凭借着残存的意志,开始以稍微快一点的、但依旧谨慎的速度,试图尽快从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新徘徊者身边绕过去。
然而,就在广播声音响起的刹那,那个背对着他、剧烈颤抖、喃喃自语的徘徊者,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身体猛地绷直,然后如同触电般剧烈地痉挛起来!它仿佛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召唤,双手不再是抱着头,而是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和喉咙,发出了凄厉到完全不似人声的、足以刺破耳膜的尖锐惨叫:
“不!不要学我说话!闭嘴!闭嘴!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告密的!不是我啊——!”
它的尖叫,如同投入平静(尽管这平静充满压抑)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这片诡异的回响走廊中激起了滔天巨浪!那尖叫声在狭窄的空间内碰撞、反射、叠加,引发了更加诡异、更加恐怖的连锁反应!那回音不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充满恶意的存在,隐藏在墙壁里、阴影中、甚至空气中,在同一时刻,用各种扭曲、变调、拉长或缩短的方式,疯狂地模仿、嘲弄、放大着它的尖叫!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如同来自深渊的交响乐,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混乱,最终汇聚成一股充满了纯粹恶意的、非人的精神污染浪潮,席卷了整个空间!
【禁止模仿我的声音】!规则被触发了!而且不再是个体行为,而是以一种群体性的、范围性的、更加令人绝望和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爆发!
林澈惊恐万状地看到,前方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潮湿的水渍、一些相对光滑的砖石表面、甚至是一些金属管道的反光处,开始如同沸腾般剧烈地扭曲、蠕动!一个个模糊扭曲的、只有大致轮廓的、如同被水泡胀又风干后的“人脸”浮雕,从中挣扎着浮现出来!这些“脸”没有具体的五官细节,只有不断开合、完美同步模仿着那个徘徊者尖叫口型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仿佛有无数张无形的嘴,正在通过这些空洞,向着现实世界倾泻着它们的恶意!
那个发出尖叫的徘徊者,在这无数“模仿声”的集中攻击和精神摧残下,身体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面团般,发生着极其恐怖和痛苦的扭曲、变形!它的四肢反向弯折,躯干不自然地拉长又压缩,最终在一阵更加凄厉、却戛然而止的、仿佛灵魂被彻底撕碎的惨嚎中,“嘭”的一声,化作一团浓郁翻滚、散发着恶臭的黑雾,被离它最近的一面、面积扩大了数倍、如同黑色漩涡般的水渍倒影,贪婪地吞噬了进去,彻底消失不见!
林澈看得头皮彻底炸开,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毫不怀疑,刚才如果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回应了那广播的声音,那么现在被这恐怖规则吞噬、化作黑雾消失的,绝对就是他自己!这不仅仅是死亡,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加彻底、更加屈辱的“抹除”!
而那个吞噬了徘徊者的水渍倒影,在吸收了这团“养料”之后,表面的波纹荡漾得更加诡异,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幽暗,仿佛连通着某个更加可怕的维度。甚至,林澈隐约觉得,那水渍的中央,似乎有一只模糊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一闪而过,正冰冷地…注视着他所在的现实世界。
广播的声音在这一切发生之后,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而“苏婉清”的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变得更加明显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林澈?你还在吗?刚才…那动静…你没事吧?我…我很担心你…快回答我,求你了!”
这一次,林澈心中再无任何侥幸!这广播,绝对有问题!真正的苏婉清,如果身处这片规则区域,经历过之前的种种,深知“声音”的危险性,绝不可能如此执着地、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般地,反复要求他“回答”!这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心理操控,是在利用他可能产生的同情心和责任感,诱使他踏出致命的一步!
他不再理会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广播声音,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铁,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因为徘徊者消失而暂时显得“干净”、但却弥漫着更浓不安的区域,以及更远处那个可能传来广播的、如同恶魔嘴巴般的拐角。他知道,那里就是这一切模仿与诱惑的源头,是陷阱的核心。
他必须过去。不是去回应那虚伪的呼唤,而是去…直面它,揭穿它,或者…尽自己所能,摧毁它!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腐臭味的空气,这动作牵动了胸腹的伤势,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沫溅落在灰尘中,留下暗红色的斑点。他忍受着全身骨头仿佛要散架般的剧痛,开始以自己目前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向前移动。他如同避开瘟疫般绕开了那片扩大了、仿佛拥有生命的诡异水渍倒影,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
终于,他跌跌撞撞地接近了那个拐角。广播里“苏婉清”的声音似乎就是从拐角后面传来的,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一丝微弱的、属于老式喇叭特有的电流“滋滋”声,以及…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拐角冰冷的墙壁上,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出半个头,向拐角后面的景象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林澈,也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拐角后面,并非他预想中的另一条延伸的走廊,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如同旧校舍废弃小型配电室般的房间。房间内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接触不良、不停闪烁的昏黄灯泡,投下摇曳不定、如同癫痫发作般的光影。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桌椅柜子,也没有看到任何类似喇叭或广播设备的物体。
只有在房间的中央,背对着他,站立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和苏婉清进入回廊时一模一样衣物、连发型发色、身高体型都极其相似的“人”。但林澈只看了一眼那僵硬的、如同被冻结般的站姿,那微微歪斜、显得极不自然的头颅角度,就无比确信——那不是苏婉清!那根本不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姿态!它更像是一个被拙劣地填充、打扮成苏婉清模样的…人偶,或者某种更糟的东西!
而在这个僵硬“人偶”面前的墙壁上,牢牢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布满蛛网般裂纹的、边缘包裹着扭曲铜框的古老落地镜!镜面因为岁月的侵蚀和无数裂纹的存在,显得浑浊不清,但依然能模糊地映照出房间内的景象。
广播里“苏婉清”那充满担忧和急切的声音,正是从这个“人偶”的方向传来的!但林澈看得分明,那个“人偶”的嘴巴,根本纹丝未动!
声音…是从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里传出来的!
只见那面诡异的镜子中,映照出的并不是那个僵硬“人偶”的背影,而是…“苏婉清”的正面影像!镜中的“苏婉清”面容清晰(尽管隔着裂纹),眼神充满了真实的焦虑,嘴唇不断开合,发出那足以乱真的声音!那影像栩栩如生,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眼神的闪烁,甚至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眶,都与真正的苏婉清一般无二,甚至…比真实的她更加“完美”地表现出了担忧的情绪!
是这面镜子!它在模仿、投射苏婉清的形象和声音!它才是这个陷阱真正的核心,是“模仿声音”规则的具象化体现,甚至可能…与“倒影”规则也有着深层次的关联!
而那个背对着林澈的、僵硬的“人偶”,此刻,似乎精准地察觉到了他的窥视,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咔吧”的、如同老旧木器断裂般的声响,它的脖颈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着林澈的方向转动过来。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紧紧握住左手中那枚冰冷、沉寂的碎片,虽然它此刻如同凡铁,但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带有象征意义的“武器”。
当那个“人偶”完全转过身,将它那所谓的“脸”暴露在林澈眼前时,即便是经历过标本室恐怖、直面过守护者、挣脱过倒影吞噬的林澈,也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几乎瞬间冻结!
那张脸…根本没有五官!平滑得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乳白色石膏像,只有在原本应该是嘴巴的位置,有着一道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如同镜子破碎后形成的黑色裂缝!
而与此同时,那面镜子中,“苏婉清”的影像也发生了骇人的变化!她脸上那逼真的焦虑和担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冰冷的、如同戴上了完美人皮面具的诡异微笑!更可怕的是,她的目光不再是看着虚空,而是穿透了浑浊的镜面和空间的阻隔,直接、精准、冰冷地…落在了林澈的身上!
镜中她的嘴唇开合,广播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不再是苏婉清那熟悉的声线,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电流杂音、金属摩擦声、以及某种非人生物低语的、冰冷无情、毫无波动的合成音,在这狭小的房间内回荡:
“检测到…‘真相’窥探者…身份确认…林澈…规则判定…高危…执行…净化程序…”
“净化…”这个词,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响在林澈的心头。
他知道,没有退路了,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了。要么被“净化”,要么…毁掉这个净化的源头!
求生的本能,以及一股被欺骗、被玩弄、被这冰冷规则视作蝼蚁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彻底压倒了对疼痛的感知、对死亡的恐惧!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杀手,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最终死死地定格在那面布满裂纹的、作为一切模仿与诱惑源头、也是这恐怖规则力量核心的古老镜子上!
就是它!摧毁它!只有摧毁它,才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锋利的武器,双臂几乎报废,体力早已透支见底…但他还有这具残破的身体!还有一颗不甘被规则碾碎、不甘就此消亡的、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灵魂!
在那无面“人偶”抬起僵硬的手臂,精准地指向他,那平滑脸上裂缝开始微微张开,露出后面一片深邃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漩涡,镜中那黑暗旋转也同步加速的刹那——
林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了所有痛苦、愤怒与决绝的、如同濒死凶兽般的咆哮!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肩膀这些相对坚硬的部位对准目标,用尽全身每一丝肌肉纤维中压榨出的最后力量,以及左腿所能提供的所有爆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颗脱离了炮管、义无反顾的人肉炮弹,带着一往无前、舍身饲虎般的惨烈气势,狠狠地、决绝地撞向了那面布满裂纹的落地镜!
他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凝聚在了这毫无保留的、自杀式的一撞上!
“砰!!!!!!!”
巨大的、实打实的肉体与硬物猛烈撞击的闷响,在狭小的配电室内如同惊雷般轰鸣、回荡!整个房间似乎都为之震颤!
“咔嚓——哐啷啷啷!!!!!!!”
紧接着,是镜子无法承受这股蕴含着意志洪流的冲击力,彻底分崩离析的、如同冰川崩塌般的、清脆而刺耳的毁灭性巨响!
无数的镜片碎片,大大小小,如同爆炸的破片般,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折射出无数个破碎的、扭曲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影像,仿佛将现实也一同撕裂!
林澈感到额头传来一阵骨头与硬物碰撞的剧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肩膀处传来清晰的骨裂声,巨大的反作用力如同重锤般砸在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狠狠地弹开,向后抛飞,最终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哇——!”一大口鲜血无法抑制地从他口中喷出,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底的深渊急速坠落…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被血色浸染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那个无面“人偶”在镜子核心碎裂的瞬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动作猛地僵住,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般,从指尖开始,迅速崩塌、消散,化作缕缕带着焦臭味的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而镜子的方向,原本镶嵌着那面巨大邪镜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扭曲变形的金属边框,如同一个被挖去眼珠的空洞眼眶。边框后面,墙壁坍塌了一片,露出了一个幽深的、不知通往何处、散发着更加古老和阴冷气息的洞口。碎裂的镜片散落一地,如同无数只死去的眼睛。其中一些较大的碎片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扭曲的影像波动,像是一只…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恶意的、巨大无比的眼睛,正透过无数破碎的镜面,死死地“瞪”着他,但那影像也如同接触不良的屏幕般,迅速闪烁、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广播里那冰冷的合成音,也如同被掐断了能源供应,彻底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从那个新出现的洞口里,隐隐传来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微弱回响。
他…好像…成功了?以几乎付出一切的代价…
这是林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彻底淹没前,最后一个如同气泡般升起、随即破灭的模糊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