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卡在了最恢宏的那一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脖子的天鹅,所有华美的乐章戛然而止。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璀璨迷离的光,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玫瑰和甜腻奶油的香气,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切完美得如同精心编织的童话,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林家与陈氏联姻的盛大与奢华。
我,林晚晚,站在缀满碎钻的穹顶之下,身上穿着由意大利名师耗时半年手工缝制的婚纱,裙摆迤逦在地,像一团凝结的云朵。我的未婚夫陈默,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英俊得如同从偶像剧中走出的男主角,他正握着我的手,指尖温暖,目光……至少在几分钟前,还盛满了足以溺毙人的温柔。
司仪用最煽情动人的语调,引导着仪式流程。陈默从戒童手中接过那个天鹅绒盒子,取出那枚闪耀的、承载着无数祝福与希望的钻石戒指,准备套上我的无名指。
就在那一刻。
「唔……」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得足以让前排宾客听见的痛哼响起。
站在我身侧,穿着量身定制的洁白伴娘礼服,比我这个新娘看起来还要柔弱三分的姐姐林薇薇,毫无预兆地、轻飘飘地向着陈默的方向倒去。
她倒下的姿态都经过精心设计,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如同被风吹折的百合。苍白的面颊,微蹙的黛眉,轻颤的羽睫,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痛苦与脆弱。
「薇薇!」陈默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我的手,那份即将套牢我的戒指叮当一声掉落在仪式台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不知哪个角落。他惊慌失措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倒下的林薇薇。
林薇薇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一只手却无比精准地、死死攥住了陈默白色礼服的前襟,另一只垂落的手心里,赫然紧握着那枚刚刚从盒子里取出的、本该属于我的钻戒。
钻石的锐光刺痛了我的眼。
「姐姐!」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惶。无论我们私下如何,这是她的身体,我从未希望她真的出事。
宾客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林大小姐好像晕倒了?」
「哎呀,她身体一向不好的……」
「快叫医生!」
陈默打横抱起林薇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和心疼,那种情,远比刚才宣读誓言时更加真切动人。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他整个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都浓缩在了怀中那个柔弱不堪的女人身上。他抱着她,脚步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冲下了仪式台,直奔向旁边的休息室,留下满堂的宾客和僵在原地的我。
司仪拿着话筒,尴尬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符。
音乐早已停了。
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散发着璀璨的光,却莫名变得冰冷刺骨。我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站在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下,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同情、怜悯、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意味。
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婚纱,忽然变得重若千钧,冰冷的丝绸和坚硬的碎钻紧紧包裹着我,几乎让我窒息。裙摆像一道华丽的枷锁,将我钉在这耻辱柱上。
我能感觉到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指尖冰凉。但奇怪的是,心脏却感觉不到疼,只是一片麻木的空洞,仿佛被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休息室的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嘈杂的人声。
我站着没动,像一尊被遗弃的、装饰过度的玩偶。
很快,我的父母——林国栋和沈玉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们的第一眼,先是焦虑地望向休息室紧闭的门,然后,目光才落在我身上。
沈玉茹快步走到我面前,精心保养的脸上带着尚未收敛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她甚至没有先问一句我怎么样,劈头便是:「晚晚,是不是你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刺激到你姐姐了?你明知道她心脏不好,受不得半点委屈!」
我的父亲林国栋跟在她身后,他看着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锁,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我多么不懂事似的无奈:「晚晚,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爸爸知道你难受。但你姐姐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她从小就病着,受不得打击,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出事……你,你就不能让让她吗?」
「让让她」。
多么熟悉的三个字。像一句刻入我骨髓的咒语。
小时候,我得到的第一个崭新的洋娃娃,她看上了,哭闹不休,最后妈妈从我怀里一把夺走,塞给她,对我说:「晚晚,姐姐身体不好,你让让她。」
小学时我被选为领舞,她却因为排练太累病倒了,爸爸对我说:「晚晚,那个领舞的机会让给别的同学吧,你需要留在家里陪姐姐,她更需要你。」
中学毕业旅行,我期盼了整整三年,因为她突然的一场感冒,妈妈抹着眼泪对我说:「晚晚,旅行下次再去,姐姐生病了,我们得一起照顾她,你让让她。」
大学保研的名额,我挤破了头才拿到,她却因为抑郁倾向需要人陪伴,全家轮番上阵劝我:「晚晚,工作也挺好的,早点赚钱补贴家里,姐姐的心理健康更重要,你让让她。」
我让了我的玩具,我的机会,我的梦想,我的人生。
现在,在我的婚礼上,在我的未婚夫怀里,她又一次「病」了。
他们让我让出的,是我的丈夫,我仅剩的、对幸福最后一点微末的期盼。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的父母,他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要求,那种为了一个女儿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另一个女儿的坚定,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在我心口那片空洞里反复搅动。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席卷了我。
我忽然笑了出来。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拉出一个极其标准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好啊。」我的声音轻快得甚至有些雀跃,仿佛刚才那个被抛弃、被指责的人不是我,「没问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休息室出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对我的不赞同,仿佛我的「懂事」才是理所应当。
我抬手,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扯下头上那顶镶嵌着珍珠和水钻、繁琐沉重的头纱,随手扔在地上。昂贵的头纱像一团被丢弃的垃圾,无声地落在脚边。
我穿着那身行动不便的婚纱,一步步走向休息室。裙摆拖曳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推开虚掩的门,林薇薇正半靠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陈母正体贴地给她喂水。看到我进来,她受惊般轻颤了一下,愈发显得柔弱可怜。
我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语调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的冰凉:
「姐姐,不是喜欢抢我的东西吗?」
我看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没关系,一次性的垃圾,你喜欢……」
「捡去就好了呀。」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僵住的表情,也不看陈默骤然变色的脸,更不去看我父母那惊怒交加的神情。
我直起身,转身就走。
拖着那条冗长、华丽、却只让我感到无比窒息的婚纱裙摆,穿过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走出了这个荒唐的婚礼现场。
外面阳光刺眼。
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着我这身打扮,惊讶得合不拢嘴。
「小姐,您这是……」
「开车。」我报出那个所谓的「婚房」地址,声音平静无波。
车窗外繁华景象飞速倒退。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很快也会消失不见。
就像我从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里一样。
回到那间布置得喜庆而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婚房。客厅里还摆放着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我和陈默,笑得虚伪而灿烂。
我径直走进浴室,反锁了门。
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我毫无表情的脸上。
浏览器搜索栏输入:器官捐献志愿登记。
页面简洁,流程清晰。
鼠标移动,勾选。
肝脏、肾脏、心脏、角膜……一项一项,毫不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不是要抢吗?」
鼠标光标在「确认提交」按钮上盘旋,我眼底是一片枯寂的、烧尽的荒原。
「林薇薇,我把一切都给你。」
指尖重重落下。
屏幕闪烁,跳出「登记成功」的提示符。
「连带着我的命,一起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