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里的空气凝滞得像块铅。喜庆的红色装饰——那个巨大的、刺眼的「囍」字,那些散落在沙发、茶几上的玫瑰花瓣,还有餐桌上那对未曾点燃的龙凤喜烛——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咧着嘴,冷眼旁观着我的狼狈与荒诞。
浴室里,水汽氤氲未散,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很快又被浓郁的香氛气息覆盖。我站在盥洗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烧着两簇幽冷的火。婚纱繁琐的束腰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粗暴地扯开背后的系带,像蜕下一层令人厌恶的皮,任由那件价值不菲的婚纱堆叠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成一团苍白华丽的废墟。
换上简单的家居服,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我走到客厅,目光掠过那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陈默搂着我的腰,笑容标准得如同橱窗里的模特,而我依偎在他怀里,眼神里曾有的、自以为是的幸福,现在看来愚蠢得令人发笑。
「一次性的垃圾。」我低声重复着自己在休息室里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铃声执拗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符咒。我拿起手机,直接按了关机键。世界瞬间清静了。
他们现在应该在医院吧?围着那个受了天大委屈、需要所有人精心呵护的林薇薇。陈默大概正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我妈肯定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爸则皱着眉,思考着如何安抚陈家,如何将这场婚礼闹剧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谁会在意那个被扔在婚礼现场的新娘呢?
林晚晚一直都是懂事的,不是吗?懂事的孩子,活该受委屈。
胃里一阵翻滚,不是悲伤,是恶心。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提前准备好的、用来招待闹洞房亲友的高级食材和甜点。我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试图浇灭心口那团无声燃烧的火焰。
几天过去了。
这个家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回来。只有钟摆走动的滴答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照常吃饭,睡觉,甚至去公司上了一天班。同事们的目光躲闪,带着同情和探究,偶尔有窃窃私语在我经过时戛然而止。我面无表情地处理邮件,参加例会,仿佛婚礼上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普通的快递员敲响了门。
「林晚晚小姐吗?有您的信件,需要签收。」
我接过那个薄薄的、毫无重量的快递文件袋,寄件方是一个陌生的官方机构名称。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归于死寂。
该来的,总会来。
我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拆开,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门开了,我父母回来了。
几天不见,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尤其是沈玉茹,眼角眉梢带着挥之不去的愠怒和不耐烦。显然,处理林薇薇的情绪以及安抚陈家,耗费了他们大量精力。而这一切,自然都被归咎于我。
林国栋看到我,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脱下的外套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沈玉茹将包重重摔在沙发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最终落在我手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快递文件袋上。
「什么东西?」她语气很冲,带着一种审问的意味,仿佛我所有的一切都该在她的掌控之中。
「没什么,一封邮件。」我试图将文件袋放到身后。
「拿过来我看看!」她几步上前,近乎粗暴地从我手中抽走了文件袋,三两下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抽出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和那个鲜红的官方印章。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最初的不耐烦,转为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被一种滔天的怒火取代。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下一秒,她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纸团并不疼,轻飘飘地擦过我的脸颊,落在地上。
「林晚晚!」沈玉兰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脸上是彻底的鄙夷和暴怒,「你长本事了?!啊?!学会用死来威胁我们了?!你以为你这样我们就会怕了你?就会顺着你了?!你做梦!」
纸团滚落在我脚边,像一枚被遗弃的、沉默的炸弹。
「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器官捐献?你吓唬谁呢?啊?」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你以为这样很伟大?很悲壮?我告诉你,你这叫不懂事!叫自私!叫给我们林家丢人现眼!」
林国栋捡起那个纸团,展开,快速看完上面的内容,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赞同:「晚晚,你太胡闹了!怎么能做这种决定?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这像什么话!」
「商量?」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我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跟你们商量了?」
沈玉兰被我这态度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嘶吼:「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没有我哪有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没同意你死,你就没资格死!更没资格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随便捐出去!要捐也得先捐给你姐姐!她需要!」
看,终于说出来了。
这才是她真正愤怒的原因。不是我「寻死觅活」的威胁,而是我「擅自」处置了原本可能属于林薇薇的「财产」。
我看着她因暴怒而扭曲的、保养得宜的脸,看着我爸那副「你怎么如此不懂事」的沉痛表情,忽然连最后一点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底那片荒原,最后一丝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无尽的灰烬。
我缓缓地弯下腰,在他们愤怒和鄙夷的注视下,捡起了那个被揉皱的纸团。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只是拿着那张纸,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回我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门外沈玉茹依旧不依不饶的咒骂和林国栋沉重的叹息。
我坐在书桌前,将那团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将它抚平。纸张变得皱巴巴,上面那枚鲜红的印章和「器官捐献志愿登记确认书」的字样,却依旧清晰刺眼。
我拉开抽屉,将它放在了最底层。
然后,我关上了抽屉。
一切归于平静。
外面的咒骂声渐渐停了,大概是骂累了。我听到脚步声远去,大概是回了主卧。这个家再次被一种冰冷的、虚伪的平静所笼罩。
日子仿佛真的恢复了「正常」。
他们不再提婚礼的事,也不再提那张捐献协议,仿佛那只是我一场幼稚的胡闹,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们所有的精力,依旧围绕着林薇薇转。
他们开始更加明目张胆地在我面前商量,等林薇薇「心情好一些」、「身体稳定一些」,就让她和陈默正式订婚,要办一场比我的婚礼更盛大、更风光的仪式。
「陈家那边虽然有点意见,但终究是心疼薇薇的。」沈玉茹一边给林薇薇剥着进口的葡萄,一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默默那孩子也是真心实意,说委屈了谁都不能再委屈了薇薇。」
林薇薇依偎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胜利者的、轻飘飘的光彩。她怯生生地看向我:「晚晚,你不会怪姐姐吧?我和默默……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一定会祝福我们的,对不对?」
我正坐在餐桌旁吃着一片吐司,闻言抬起头,看着她,看着旁边一脸「你该懂事」的父母,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然后咽下。
「当然,」我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垃圾回收,利于环保。」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煞白,眼圈一红,眼看又要掉下泪来。
「林晚晚!你怎么说话呢!」沈玉茹立刻护犊子地呵斥。
我放下吐司,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我吃饱了。」
我起身,离开餐桌,把自己关回房间。
门外,又隐约传来沈玉茹安慰林薇薇的声音和林国栋无奈的叹息。
看,这个家,从来都是这样。
我像一个多余的背景板,一个随时准备被牺牲、被索取的工具人。
而这一次,我不想再玩了。
又是一个周三,天气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请了一天假。
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办理了一些业务。下午,我去律师事务所,签了几份文件。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
我对他笑了笑,说:「谢谢。」
回到家,难得的,家里没有人。大概又是全家出动,陪着林薇薇去做检查或者散心了。
真好。
清静。
我走进浴室,反锁了门。
动作缓慢而仔细地清洗浴缸,然后放水。水温调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
我换上一件干净的、我最喜欢的旧睡衣,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
然后,我坐进浴缸里。
温水慢慢包裹住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很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灰黑色的云层越来越厚,一场夏末的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华丽、却从未真正属于过我的世界。
然后,平静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刀片,对着左手手腕,划了下去。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但很快,一种麻木的、温热的感觉蔓延开来。
血涌出来,溶进温水里,像散开的红色墨汁,一丝丝、一缕缕,逐渐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红。
意识开始涣散,像烟雾一样飘忽。
有点冷。
但并不难受。
反而有一种……彻底的解脱感。
耳边似乎隐约传来开门声、脚步声,还有沈玉茹不耐烦的、拔高的催促声:「林晚晚!在里面磨蹭什么?薇薇说不舒服,让你开车送她去医院……」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浴室窗外那一角被乌云彻底吞噬的、灰蒙蒙的天空。
真没意思。
但也终于结束了。
嘭——!
一声巨响,浴室的门被暴力踹开。
门外,是林国栋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和沈玉茹那写满不耐烦、正准备继续咒骂的表情。
然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在下一秒,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戛然断裂。